[刀剑乱舞][土方组]卧则枕草

[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
[设定歌仙是兼桑大哥/爱染是安清儿子/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安定和良心媒婆清光]
[农村梗请注意避雷][农村梗请注意避雷][农村梗请注意避雷]


卧则枕草
文 解酒茶

 

1

  堀川国广是十五岁嫁到兼定家来的。

  做媒的是加州清光,村儿里头出名的美人,见惯的面朝黄土的寡淡里头,他是矜贵的风月的一种红。那是未嫁前的美谈了,如今见了他都喊的安定媳妇。堀川国广那天就是安定媳妇牵着,从邻村儿的家,冒大风大雪,一路走上这边村口来,道听途说了许多问候:安定媳妇,回来啦!安定媳妇,家那口子好?安定媳妇,这小家伙哪个?也有说他看着不小了的。加州清光就抿一个笑:是不小了!十五了。给兼定家老么说的媳妇。有人就掐指算了:和泉守?转过年儿来有十岁没有?加州清光点一回头,说怎么没有,听的人就笑了:那好,好。说和泉守兼定好,年纪好,还是人家儿好婚事好,就不能晓得了。

  来瞧的越发多了,行行停停,问的统共那么几回事。十五了呀?十五了。会干什么?持家的活计都会,地里的也会。又说模样生得可真好。又说家怎么样?兄弟几个,姊妹有么?家……不好。有几个弟弟。听的人可不就了然了,这委实问的是多余的,家里过得去,哪有给卖来做媳妇的。眼见他低下头去,赶紧含糊其辞,嗯、嗯!到了人家儿,安心过。也就罢了。另有一套问加州清光的:几个钱?你说的,还是叫兼定家的自个相中?加州清光一一地答,说是和泉守他哥托的给说来一门,要说俩人还没有见过。

  于是堀川国广,见长辈、见大哥前,倒先上了一遍全村人的大刑。问答一去一回,连和泉守兼定还没真见他,满村就传开了:大美人领了一个小美人回来。都是谁呢?大美人是安定媳妇,小美人将来是和泉守媳妇。

  堀川国广那一日想当然是好看的。加州清光拣了旧日的一件小袄让他穿,红缎面的,金线绣的,两株虞美人金骨红肉好娉婷地开到领口。鞋面则崭新的,夫家置办的,连只耳钉一块儿送来。耳钉也许是用来定什么的,像熟透将裂的一颗石榴籽儿,搁他耳垂发间水水地红。看相貌,纵谁见了必定都说瘦得过分,没些福相,可待他抬起头来,眼睛毫不设防那么一顾盼,饶谁也再璨不出什么莲花了。

  他来的时候,是将过小年,天寒地冻的月份。走了一道,腿早僵了,即便一手给加州清光暖着,仍冰得发红了。他不晓得还有多远,要问清光,方张了张口,雪片子呛进喉来,他一瑟缩。加州清光笑:“冷么?不当紧,这就到了。”还真是这就到了。拐一个弯,就是青墙矮垛,大门闲闲敞,堀川国广见到门口一个双手抄袖的人,没细照量,就叫加州清光一搡:“这是歌仙兼定。怎么教你的?”

  堀川国广于是再看也不敢去看了:“大哥。”

  那就是他生平头一次进夫家的门。

  霜砖雪瓦的下头并不敞亮。说是东西两屋,左不过当间儿隔一溜四方地,叫外屋,正冲门,一进来就见着两口大灶,紧里堆着柴。一口灶边立着一个孩子,躬身煽火,听见门响,直起腰来,匆匆睨他一眼。那身量还没有堀川国广高,头发倒长,只是不晓得绑,额发烂七八糟挡了眼睛,一个劲儿上手拨。堀川国广扫了一眼在旁的,除了歌仙兼定唤过一声“和泉守”,都不做声。他咬咬唇,到底去找加州清光要了一根绳,照旧把头埋低,挪着步子朝灶台去。和泉守兼定没有动。堀川国广矮下身来,伸手去碰他的长发,指尖撩着他前额,许是太冰,他皱皱眉,转个身儿跑开了。

  堀川国广又咬咬唇。

  加州清光看他的脸蓦地通红,手里拧着头绳,眼里哪儿知道是化了雪还是逼出了泪来,能不心疼。却又说道不得和泉守兼定,也只有温了声儿,拍拍他头:“不哭的,高兴点儿!总会惯了叫你伺候的。”

  堀川国广慢慢应着好,到底啪地砸下眼泪来,没敢抹,手上轻轻攥了攥拳。

  拳头叫人使劲儿掰开了。

  他吓一跳,侧过脑袋,从他的身高恰巧看见一个脑瓜顶儿。还没回神,手心一烫,和泉守兼定塞了一只红皮鸡蛋给他,熟的,叫他霎时一暖。大约和泉守兼定是想叫他好好握着暖手,把着他的手让指节又蜷回去,罢了郑重其事拍了拍他的手背。

  加州清光没掩住笑,赶紧返身推着歌仙兼定:“事儿成了,得招呼顿饭吧……”外屋于是就剩了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堀川国广也没掩住笑,鸡蛋放手心滚了滚,想不通怎么就一弯腰,亲了一口由着是年纪缘故丰润过分的脸颊。

  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倒是慢慢笑着。

  那也就是和泉守兼定生平头一次见到堀川国广。十岁满的毛孩子,又是这村儿的孩子王,素日疯得尘泥满身也见惯不怪的,那一天却突然见了这好干净的一个人。最好的靛染的段子也说不上就好看过他的眼睛,而他弯下身来,胭脂小袄的领口稍稍滑落,一截颈子,肌骨温润。和泉守兼定别开头去,脸上忽然烧得发燥了。

 

2

  兼定在村里算有声名的人家,声名的由头是歌仙兼定。有多闭塞的小村子,祖辈没有多读书的,能念外头的大学,也是歌仙兼定头一个。只是一样,他长年累月地回不来,和泉守兼定于是少个人照拂。说是托了隔壁大和守安定家,非亲非故的总麻烦,到底不像话。这么着才合计干脆就给说个媳妇,年纪长的,能立事的,照顾着和泉守兼定能放心。

  加州清光信得过,叫他打灯笼相一个,于是说成了堀川国广。

  转过年来,天儿回暖了,歌仙兼定回学校了,全村人渐渐熟悉了堀川国广,也乐得称起一声和泉守媳妇来。堀川国广不算健谈,礼儿倒是懂,人前不带失规矩的。眼睛却比唇舌更会说话,谁见了那清亮亮的,小鹿似的,都要冲他笑。堀川国广在这村中稳稳过下来了。

  他刚来了小半月的时候,还有路过院门口儿往里打量的,揣度这个和泉守媳妇什么样。一俩月的时候,就没人打量了,传十传百,都说真是好媳妇。照顾丈夫,和泉守兼定的头发给绑利索了,外头疯成什么样回去,也不会怪,拧了手巾慢慢给擦干净。活计更做得好,浆的衣裳板板正正,忙活厨房,手艺叫加州清光到处一嚷,方晓得更是一绝。逢日头好了,也有人见他坐在门口动针线,钉衣扣儿,缝口袋,边边角角的乱线打一个花络子丢和泉守兼定玩儿去。见了人,点一点头,露一个笑,捧一碗粗茶招待喝。

  和泉守兼定那且儿上村口的小学。他哥有远见,交代一定别误了他念书写字,将来也要走出村子,成大出息的。堀川国广当然都记着。但这地界儿偏,叫是叫小学,左不过象征性的那么回事儿,每每念到中午也就放了。堀川国广上午是赶不及做完多少活的,张罗罢早饭送了和泉守兼定走,转个身儿又到了张罗午饭的时候。烧好了菜,拿盘扣上,就去接人。小学的孩子倒并不少,都给各家当爹当妈的送来识两个字。因此一到放学,堀川国广必成了风景,挤在一群肩膀宽厚的父亲,白发上头的母亲当间儿,他是最不容易找见那一个。然而只要找见了,就不能不多看看他,静静往校门口一站,也不唤,只是眼睛好期待好期待地那么睁着,眨也不眨的,直到见了和泉守兼定,好一个惊喜的笑方出来了。先前来接和泉守的都是歌仙兼定,因此堀川国广不能不招小孩们犯嘀咕:你又是和泉守的谁呢?

  大人们,知会一句是买来的媳妇也就罢了。小孩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懂的。看堀川国广漂亮是漂亮,老也不吱什么声,和泉守兼定要么扑上去抱他,要么过去拉他的手,他脸上总是微微地好看地一红,连着和泉守兼定的脸色,也未必多自在,日子一久就更纳闷儿了。

  问和泉守兼定:他是你谁呢?

  和泉守兼定说:我媳妇。

  就叫嚣:骗人!妈说我们都不到年纪娶媳妇。

  和泉守兼定一贯也是那副性子:爱信不信。

  小孩子也不是全不记仇的。隔日中午堀川国广再来的时候,有人朝他丢石子。

  他不晓得根由,也不对孩子动手,光是一味躲。待和泉守兼定出来,满脸惶惑地看他。

  又一粒石子儿打中了他左肩。

  和泉守兼定,方才还好好地,冲出校门,看见他不自觉地就笑。这会儿原是终于明白了怎么档事儿,脸色一沉,牙一咬,突然发起狠来。

  背过身去,抬手护着堀川国广,吩咐:“你回家去。”

  堀川国广摇摇头。

  和泉守兼定一急,眼角发红:“回家去。”

  震了堀川国广半晌,才晓得辩:“多危险,你太小……我不当紧——”

  和泉守兼定,十岁的小孩子,个儿还到不了他肩头,即便他瘦过了头,也没有那么单薄的一副肩膀,挡他身前,拼命沉声:“要听话,我可是你丈夫。”

  堀川国广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再驳。一步,两步,他从和泉守兼定身边退开了。


3

  和泉守兼定是俩钟头后回来的。

  堀川国广原琢磨,都是孩子,再闹又能怎么闹去,左不过你推我搡几下子,和泉守兼定消了气就完了。只是他一天也没有念过学校,乡下小学,多是不分年级的,八九岁的孩子来念小学,十四五了要是愿意也一样都来念小学的,和泉守兼定占得什么上风。饶是不伤筋也不动骨,堀川国广又怎么不心疼。手心手肘都擦破了皮,眼角更青了一块,气力也是伤了,门一开,直往他怀里栽。堀川国广免不了发了慌,把他往炕上一扶,风急火燎跑出去跟加州清光借药。那膏药冰凉,又杀,和泉守兼定再忍能忍到什么份儿,憋着眼泪,抬头睨他一眼:“别再来接我了。”就绷不住了。一头钻到他怀里,本来也还不结实的肩膀,止不住抖。

  堀川国广慢慢去亲他的额头,拍着他的背给平平气。良久问:“兼、兼定……也觉得我……丢人了吗?”

  怀里的和泉守兼定明显浑身一凛:“呜——”

  堀川国广着忙又拍拍他,可自个眼眶一红,难免也委屈,啮着唇,半天硬忍着哭。和泉守兼定慢慢觉得他不对,抬头看时,唇上早给他啮破个口子,渗了血珠子出来。“我知道了……我、我不会再去……对不起,我、对不起……”

  “国广、国广真是笨死了!”

  堀川国广愣了愣,眨下眼的工夫,眼泪滚下来。

  “你不是我媳妇吗?就叫我看着你上危险的地方去吗?”

  他吻了上来。

  也不能叫吻吧。小孩子的柔软嘴唇,兴许只是心疼那裂口殷殷的一点血,脑子一热就给覆上来,把一丝铁腥温柔舔去。

  堀川国广抹了抹脸,像受了好大的安危,情不自禁抿起一点笑来。他起了玩心,贝齿一扣,去含和泉守兼定的唇。

  下一秒钟和泉守兼定要烧起来似的推开他。

  “国广……真是的!”


4

  这档事儿之后,和泉守兼定倒也不是每天打架的。晓得堀川国广心疼还怎么,左右安生不少。下半天没课的时候,就堀川国广走哪儿他跟哪儿,烧饭他或许添棵柴火,缝补他或许帮着引针,洗涮他或许等堀川国广忙碌罢了,尽了力去捂暖他冷水里泡久的冰凉的手。堀川国广逢这种时候,多少次都是好惊喜又好怯生地笑笑。

  要抛开了这些,日子也就那么过,较别人家,并不因为多了这么一个媳妇而不同起来。清早迎着一样的天光做活,夜里一样静悄悄地阖眼。有几回清光那头晚上弄点好的,招呼过去,就带着和泉守兼定一道吃去。清光也来串门子,要么路过坐坐,多半冲国广笑:“嗯!真是好媳妇。”

  和泉守兼定搁一边儿没准儿就贫:“我家的么,好过你当年呢。”

  加州清光就作势把眼一横,“混小子”“疼起媳妇没眼见儿了”地去嗔。但也没有真嗔的,堀川国广毕竟不大一样,像他跟安定当年你情我愿的不必说,这个来历、这个身份,他俩中间怎么不横着娘家开出的一纸价儿。清光做媒的,求不得地叫和泉守兼定喜欢、叫堀川国广安生过日子。如今做丈夫的没有不喜欢,做媳妇的没有往回逃,这是欢喜。嗔罢了,也不免说:“他晓得疼你方是好。早些时候我还跟你大哥合计,这媳妇要逃了可怎么着好。”

  堀川国广原要焙茶,往小壶里捻着茶叶,不晓得怎么手上一抖,落出好些去。一惊,倒提口气,低低看了加州清光一眼,回身退去外屋看火烧水。

  也就一层棉布帘儿,不耽搁加州清光接着说:“娘家呢,见了逃回来的,要是不敢要,总能给押回来。押回来往后呢?我们都琢磨,媳妇想家可怜,狠不了心打骂。可就那么作没事儿哑了,下次再逃了又如何呢?到接你嫁来,也没想好。亏了你呢是个省心的,也不惦记跑,我当家的也说真是好媳妇。”

  当家的说的是大和守安定。

  堀川国广在外屋地,“咣”一声。和泉守兼定着忙掀了帘子去看,水壶跌了,白水刚烧开的,落地上一汪白气儿,浇了几棵近边儿的柴,都不要紧,要紧先问:“烫着没?”堀川国广仍旧低埋个头,绞着两手,也不说有事儿没事儿,烫了哪儿,只管闷闷地任和泉守兼定扯他衣袖。

  他纵然论岁数才十五,干活可是稳稳当当,没岔子的。今儿纳闷,加州清光想是家事全仗他照拂,累得狠了,这才心不在焉,忙说茶不吃了,留心好歇,真烫着了上家拿药来,也就走了。

  他一走,关起门来,堀川国广悄没声儿地蹲下去,刚要上手拾掇一地碎片,和泉守兼定说:“你说话。”

  堀川国广怔一怔:“没事儿,没烫着。”

  “你也想过逃,对不对?”

  滚烫白水的热气儿一霎氤了堀川国广的眼睛。好像他头次由加州清光领着走上这村口,大风大雪,雪片子呛进喉的时候。他狠狠一瑟缩。

  “没、没想……呜……想过。”

  哪儿能没想过。堀川国广,说得好听不小了!十五了!十五也还是孩子,再立事儿也还是孩子。他原不好哭,卖作媳妇他忍着,照顾丈夫他忍着,操劳家事他忍着,一人单落在这没亲没故的地方儿他都忍着。可忍着忍着,夜里哄和泉守兼定睡着了,他也翻身儿躺下,眼睛一阖还不是就掉下泪了。村里传的,和泉守媳妇不爱说话,不外是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罢了。清光家能总叨扰?和泉守兼定也不是多话了的。有多少事儿,只能都就着今儿的咸菜明儿的茬粥囫囵咽去,又兴许某天夜里再不自觉掉下泪来。

  堀川国广抬袖掩住脸,咬唇忍着哭。自从嫁来,他没有少哭过,尤其当着和泉守兼定。才十岁的,自诩他丈夫的小孩子,一那么定定看他,透澈得惊心的一双眼睛,往往就惊得他心里柔软了一块,压抑的,嘴硬的,都做不了数了。

  偏偏和泉守兼定一开口,听着好温柔的,却又正招他伤心,不能不哭了。

  “想过,我想过啊……想回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又怎么样,我想回家……”

  和泉守兼定本只是担心,随口就问了的。他心思没堀川国广细,哪儿料想就给招哭了,还一个劲儿说想回家,怎么不给他吓着了,又是帮着抹眼泪又是轻手轻脚去抱的,却都不见效,逼急了,脱口而出:“想回你就回去!”

  堀川国广带着不好说的什么表情仰起脸。

  和泉守兼定,这是赶他走?

  堀川国广,就算准他回家他也不能真回的。不说娘家不要,他等于是嫁了人的,也没遭休,也没死丈夫,光天白日的回娘家像什么话。可要问到底想不想回,又大约是想回的。他自己也未必就能把这念想儿捋清了。又因为这话是和泉守兼定说的,他不知怎么就觉听不得,要换了歌仙兼定要么加州清光,再怎么冲他疾言厉色都也罢了。和泉守兼定这么说就听不得,像遭了了不得的嫌弃。何以不知不觉就这么在乎这孩子了,堀川国广不知道。他只想起那次和泉守兼定为他打架,受了伤,小小的身子,拼命钻来他怀里。

  和泉守兼定顿了顿,特没底气儿地又说:“……带我回去。”

  堀川国广一愣,目不转睛望着他。满脸泪还没干,望着望着扑哧却又笑了。

  “……你笑什么!因、因为国广可是我媳妇,让我见见媳妇家里人有啥不对吗!”

  和泉守兼定气鼓鼓地睨他。

  “所以别老是哭啊!爱哭鬼国广!”完全忘了自己一样掉过金豆子。“清光不是也说了,我才不会打你、不会凶你呢,我的媳妇就是我的家人,国广想家人,我可是也会想国广的!还是说……你想回去,是因为我算不得你家人吗?”

  “不,没那回……”

  “没有的话不就好了吗?我会成为你的家人,我会快点长大的。”

  堀川国广——笑了。

  “嗯……”

  小孩子这样大声讲话直讲到脸红,末了“嘁”了一声凑过来,看着粗暴,其实好温柔地给他擦净脸。


5

  年月是那样快的。和泉守兼定真像他保证的一样飞快长大了。

  夏天的时候,天气燥,堀川国广就老惦记搁井里给他冰一个西瓜。冬天的时候,冷啊,和泉守兼定也从没缺过堀川国广亲手打的围巾。就在冻过去的一根一根冰棍儿,捣过去一片一片年糕里,和泉守兼定十一岁了,十二岁了,说笑一样一下子就有了十五岁了。念完小学了,念完中学了,马上就上镇子里念高中了。堀川国广,一转眼也做了五年的和泉守媳妇了。

  以往村里人见了他,尤其加州清光,总打趣儿:“和泉守媳妇,预备什么时候圆房?”然后看着他忽地一红的耳根发笑。特别有和泉守兼定在时,起初连圆房是啥都不晓得,扯着堀川国广的衣角儿问:“世界上还有圆的房子吗?”惹他发臊。实在让刨根问底得急了,只能吞吞吐吐:“嗯……就、就是,要你抱我……”和泉守兼定于是张开两手,毫不犹豫给了他一个熊抱,招全村人笑了三天。

  如今从一点儿不懂,也慢慢到了该懂的都懂了的时候了。和泉守兼定十五岁的生辰一过,堀川国广琢磨这一年或许真该圆房了。他琢磨的是对的,的确是圆了的,只是因为什么圆的说来话还长罢了。

  那是六月前儿的事——也兴许是都七月了吧。和泉守兼定中学毕业了,考了镇子里最好最好的高中。村里人都说兼定家当真出息,净出文化人,看堀川国广的眼色,也跟着更称许更艳羡,总之不一般起来。只有堀川国广自个儿晓得,风光全是面儿上的,和泉守兼定这阵子是越发地难管了。动辄赌气似的,爱理不理的,歌仙兼定嘱咐要他提前温温高中的课,堀川国广跟他提了几遍他也当没有听见。本来他也不是特多话的,这下更没动静了,老盯着堀川国广发呆,盯着盯着突然脸就一红,别开眼去。

  光是脸红也就罢,偏还有时候看着他,表情好像悲伤得不得了。

  堀川国广纳闷儿啊。

  和泉守兼定这么多年是叫他当长子来养的,头一个孩子,饿不死他,别的真没经验。没辙没辙就去敲了隔壁的门儿,加州清光听他汇报了一通和泉守兼定的近况,一拍桌子:“心有人了,绝壁的。而且赌一个咸鸭蛋是你。”

  堀川国广耳尖快要和那颗耳钉一样红了。“我吗……”

  却又转个念:“可你怎么……知道?小爱染还小不点呢,不到操这个心的……”

  加州清光笑了:“没什么,安定刚跟我好上时候就那样儿。”

  堀川国广总觉着晓得了点儿不得了的。

  他谢过,辞了清光。知是知道了,可也没法子,他只有回去接着头疼和泉守兼定去。

  隔了几日,他烧午饭的时候,叫和泉守兼定塞了一纸信。

  说是信,拆开就两行字儿。可堀川国广是不识字的,别说两行,两个也不懂。可看和泉守兼定又板着脸,估计是要紧东西,堀川国广不晓得怎么着就有点儿紧张。他搁围裙上仔细抹了几遍手,掂转起信纸翻覆看,最终还是咽咽口水:“兼定……”

  和泉守兼定,已经是高他一头,兴许还不止一头的个子了,长发仍像幼时那么绑,却除了乱,草,突然间又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来了。忙读书的缘故,身板儿没有总下地的那么糙实,那肩膀却也已经宽厚到让堀川国广舒服靠着的地步了。这样的和泉守兼定,却情不自禁泛起些窘色来,侧过头看也不看堀川国广:“……你看看。”

  “你有话就说我听嘛。”

  和泉守兼定干脆夺门而出了。

  堀川国广特费解地叹口气,寻思还得捎上信纸再找一趟加州清光。清光是上过学、识过字、乃至懂两句诗的,因此一看就懂了,掐着信纸伏到炕头,笑得腰软腿软。堀川国广看得着急:“兼定说什么?”加州清光又笑了好一会儿方喘上来气儿,清清嗓子,信纸一掸,字正腔圆:“只缘感君一回顾……噗哈哈哈,咳,那、那个,然后是使我思君朝与暮……国广,混小子钟意你呢!”


6

  到了晚饭,和泉守兼定回来了。

  仍是一声不吭的,不晓得去哪里了。堀川国广帮他添好饭,到底先开了腔:“兼定,只缘感君一回顾……是啥意思?清光说……清光说你是在说很喜欢我……”

  “清光?”

  筷子啪地一声扣下了。

  “你……为什么他会知道啊?我不是说了只给你看的吗?”

  他蹭地站起身来,身量又高,眉又拧着,堀川国广吓了一跳:“我——”

  和泉守兼定挑眉睨着他。

  心事连外人都给晓得了,他当然恼。

  堀川国广做错事儿似的,低低分辨:“我看不懂,你又不肯说,只有拿给清光看去……我、我不知道,兼定,我不认字啊……”

  多好看的眼睛,也因着委屈黯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成心要招你生气……我喜欢兼定的!真喜欢的……”

  “可我不会什么……不会念书,识字,不像兼定和大哥、不像清光,晓得好多好多外面的事。兼定就要去外面念书了,以后都很少很少回来了,我害怕——”

  到底哽着把嗓子,说不出口了。

  ——怕和泉守兼定转身就忘了堀川国广了。

  怕,怕得要命。小时候好说,毕竟孩童心性,要多简单,堀川国广的一个笑一个拥抱就是和泉守兼定的全部了。怕就怕等他长大,见了那么多的人,学了那么多的事,一转头瞧见了更好的,再不肯要他做媳妇了。

  “嘁……笨死了国广。”

  和泉守兼定静了一会儿,嘴上老不屑的,手上还是把他拉过怀来。

  往身后炕上,一推一压,灯就在手边儿,关了不许它聒噪。

  “国广想做我媳妇的吧?”

  一手探进堀川国广衣领儿里来。

  那就是和泉守兼定,生平头一次要了堀川国广。像他头一次见到他,一截颈子,肌骨温润,邀他俯身想多放肆就多放肆地咬下去。而那件小袄的胭脂颜色点落堀川国广的唇角耳尖,点落到五年以前就被决定要给和泉守兼定的那处未经人事的地方。

  “已经五年了,国广说没有长进还的确没有长进……你就是老也不相信我,才一个人恼成这样。我就不怕到外头上了学以后,见不着自个儿媳妇了吗?”

  兴许是已经为这一次准备太久,全不紧张了,又许是紧张过了头,堀川国广不敢睁眼,全身烧得厉害,脑子也因为刺激一阵一阵发懵,和泉守兼定说什么都听不真切,反倒是有一搭没一搭飘飘忽忽地想,他小时候多乖,不怕他突然离开,还动辄主动过来抱呢。嗯——

  现在这也叫做抱就是了。

  “我今天是出去给大哥打电话了,顺道儿走了一趟裁缝家。”

  “我告诉大哥……不继续念书了。有出息没出息谁稀罕那种事,反正,我留在村里和你过日子。”

  “然后选了两匹料子,交代裁缝给你做身儿好的,喜庆的,如今房也圆了,准我明媒正娶你吧?”

  “唔……轻、嗯——”

  和泉守兼定亲了亲他殷红的眼角。

  “你答应了。”

  卧则枕草,梦则露白,和你一起,怎么不好。


7

  后来的事儿,大抵就都平淡了。

  歌仙兼定起初不准他不念,好劝歹劝也没有说动,一贯又不是不晓得这个弟弟的性子,嘱咐了好好待堀川国广,也就由他去了。

  裁缝的好手艺送来了。大裁大剪,挑花绣花,无一不衬堀川国广的。加州清光帮着择了一天宜嫁娶,置酒十桌,从此全村人见证了他成了名正言顺的和泉守媳妇了。

  除此以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一样是见惯的面朝黄土的寡淡里,各家有各家相视一笑的一种红。堀川国广早惯了送和泉守兼定日出而作,等他日落而归。也有他出去串门儿、出去打柴的时候,每每逢人碰见了他,总有许多问候:和泉守媳妇,出去呀?和泉守媳妇,回来啦!和泉守媳妇,家那口子好?

  堀川国广想想那时加州清光的叫法儿,把头一偏,但笑:

  “哎!我当家的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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