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土方组]萍水

萍水
文 解酒茶


1

  下町那头,说是死了几个浪人。

  如今年头,死几个人,原是不稀罕的。光说这花街里头,盛屏风彩,欢场笑骂,酒过三巡,振聋发聩,咿呀呀旧情滥爱,现世现报的,一水儿都像闹市杀人的布景。也就堀川国广这样年龄方浅的,听说死人,还觉新鲜,出去倒酒的时候,多听了几耳客人们的高论。有说浪人挑事愈发肆无忌惮了,有说大将如何不治治,有说,治得了么!拿这回说,死了五个,晓得几个人杀的?一个!唰一刀,我亲眼瞧的。有人嗤笑,亲眼?那你瞎的。五个人,一刀!削木桩子也没这痛快。有说,可别是打背后儿摸上去的。先前那人,见纷纷不信,急了眼,砸了酒碗:扯淡!背后摸的,怎么叫绝?就今儿晌午的事,就面对着面,见血封喉,那是本事!

  往下听去,就全是粗言秽语,没边没际了。

  堀川国广觉得没趣,再添一轮酒,想要下去。方起了身,就有只手,伸进和服袖子慢慢儿摸上他小臂来。他顿住身子,定定立着,没动声色,也不去挣。待那手松开了,他拾掇起杯盘,没事儿人地退出去了。

  他在里头候了少说两三个钟,因此竟不晓得什么时候下了雨。看着是早下起来了,连廊下都一股子潮味。月亮先前还好好地,眼下也缩了头了。堀川国广只有睁大眼睛当心走,残酒叫黑夜酿得呛了烈了。到拐弯时,外头噼啪迸起两个银亮的雨豆,他眼前这才有了点儿光。一有光,就分了心,不那么留神想路了,反而去想雨。雨是好雨,静得招人疼,招人想起门环上头怜人的朽绿,想起芭蕉叶子。雀屋的偏门确有几棵芭蕉,叶子盆口儿大。堀川国广起了玩心,撤下的酒具还没给洗涮的送去,先改了步子,往偏门去了。

  偏门临街,午夜当然是没有一个人的。他把杯盘撂在回廊,去扯了一片招摇进来的蕉叶儿。大,翠,兜了一叶儿雨水,堀川国广看着看着微笑起来。又突然挽起袖子,一叶儿雨水,静静一浇。光而滑的小臂,淡而青的血管,纤而分明的腕骨。水顺指缝儿淌下来。啪嗒。

  他又觉得不够,干脆离了回廊,整个人淋雨去了。草木味儿的水很快深了他一头一肩,他捧着蕉叶,屏息凝神地看雨水怎样再把叶脉填满。等又积了一叶儿水了,再哗地倾掉,一来一去玩得入神了。

  第好几捧雨倾罢时,堀川国广方晓得身边有人。那人立在几尺开外,怀抱太刀,看不清脸,倒是棱角真好。也没有撑伞,摆明淋雨多时了。堀川国广忙丢了蕉叶,低低头,行大礼:“您……避避雨吗?”

  那人没有答话,倒是蓦地抬步凑来。个头缘故,逼得堀川国广稍稍一退,他倒极温柔,慢慢拉过他的手,替他放下那只袖子来。

  腕上一热,堀川国广没有敢抬头。眸光四下窜着,瞥见水泊,瞥见蚂蚁,瞥见他衣角暗褐的污迹。袖子放下来了,他的手复触到耳后,一丝乱发绕开去,插上什么东西来。

  栀子吧?栀子。左右他是满意了。一番打量,退了开去。

  堀川国广低低头:“谢谢您。”

  而他好像后知后觉才害臊起来:“……失,失礼。”

  “您身子冷吧,喝酒吗?”

  “没带钱。”

  “那么……一花一盅。”

  堀川国广上了回廊,酒具还那儿撂着,拣一只杯子满上,奉出来。那人点点头,一口抿尽,摆了摆手,也就走了。

  至此,萍水相逢而已。


2

  堀川国广久没有再见过他。

  也向见多识广的游女们问起,什么样人才会佩刀?武士、浪人。武士、浪人又有多少呢?她们都笑了。也期许,也害怕:杀人的理由又有多少呢?年长的风尘女子,铮地一拨三味线:别瞎讲话。

  堀川国广就再不提了。栀子烂在房中,手上的余热好像衣角儿那片血,干了褪了,也就忘了。堀川国广仍旧过着他的日子,不嫌饾饤的腰带一解一系,又是一个夜来了。他得隔年才到接客的岁数,名头却已不小,都说是将来的红牌儿。实际他也没怎么着,就和全日本游廊里赚生计的一样,裹和服踩小步,走在木廊,回头行一个大礼,就是极盛大的一场相遇。外头,今儿天翻地覆,明儿头破血流。里头,就是幕府塌了,他酒劲上头,扯一扯燥热的领口,仍旧笑微微地看着。

  到了入夏,好燥的一个夏。游廊生意,更热烈得狠了。每每捱过午夜,还不清宁。堀川国广照例拎着酒壶,在高谈阔论的耳鬓厮磨的雀屋里来去,由着人觊觎锁骨和长发,一把好腰身。只一样不同了,每逢下雨,都要去淋,冻得唇发了白,雨水里也许掺着才蒸干的血水,也不去避,淋个透了,方觉干净。

  就这么着,还是夜里,还是偏门,还是大雨。一点儿也不意外地,他听见有人来。几尺开外,怀抱太刀,看不清脸。堀川国广抹了一把下颌的水:“您……”不知所措地笑了。低了会儿头,又说:“栀子谢了。”

  “嗯。”

  “您不拿伞?”

  那人顿了顿,哑哑笑了。堀川国广斗胆,凑进一步,好像他衣裳上头,溅了更大一滩血。

  “您来点儿酒吧。”

  “嗯。”

  他走上回廊来,小心坐着,刀仍抱在怀里。不知谁啊什么眼光绑的这头乱发,垂落肩头,滴下水来,渗进襟前潮的腥的血块里。堀川国广这次提来一个灯,纸糊的,风一刮,容易倒,就立在俩人当间儿,紧靠里头。酒,多是自己斟的,堀川国广有时也为他满一杯。酒壶一提,纸灯直直在地上晃一个影儿。探探身子,影儿也就跟着去碰那人的影儿,水乳交融,有如亲吻。

  喝一盅酒,或许说一句话。

  “你是这雀屋的人吗?”

  “是的。”

  “哈。”

  “您呢?”

  他指指刀。

  “很危险吧。”

  “嗯。”

  “为什么总不进屋来?”

  风雨漫过眼去。闪电远远响开,纸灯晃一晃。骤亮的夜空掉进堀川国广眼睛里。

  “隐约雷鸣,闪电于空。但盼风雨来,能留君——”

  “我叫和泉守兼定。”

  堀川国广原没盘算问他名字。他侧眼瞧瞧纸灯笼。纸糊的,风一刮,容易倒。

  “堀川国广,请您多多关照。”

  静了一会儿,和泉守兼定的手覆到他手上来。

  堀川国广抿个笑:“兼先生,您身后是雀屋哦。”

  “不用说吧。”

  “您在脸红什么呢?”

  “……”

  “有钱的话,我现在就卖掉初夜也不是不行。没钱的话,刀——”

  和泉守兼定瞪了他一眼。

  是真在瞪。并没有多夸张的表情,譬如锁起眉来,譬如发起狠来。就那么随随便便好似平常的一眼,杀意逼到堀川国广眼前来了。他这时想起初春来的那个“五人一刀——”的客人,他想那人要真亲眼见了那也是个有种的,换个人,惊破了胆也不稀奇。

  就一瞬,和泉守兼定再没有看他了。

  酒闷闷见了底。和泉守兼定没有招呼,抱起刀,往雨里走了。堀川国广,也再没个声儿,酒满上来了,酒咽下去了,酒烧起来了。清清发干的嗓子,今人不弹的老调子出来了:“但盼风雨来,能留君在此。”突然伸出手去沥雨水。啪嗒。啪嗒。直笑到咳嗽了。他侧侧头,偏门旁的招牌:“雀屋。”雀屋略去了老调子,也活该要再略去些旁的东西。

  他收好酒具,也往回走。

  行过门外透气的游女,咂着烟,理着头:“哦呀,小国广在脸红什么呢?总觉得你要喘不上气来了呀。你要紧吗?来杯酒吗?……哦呀,哭了。好了,这里都只是萍水相逢的人哪——”


3

  堀川国广,打那之后,更是有长长的一整年,没有见过和泉守兼定了。

  也不因为没见着他就少了什么。也不因为没见着他就轻快了什么。堀川国广的影子果不其然还在回廊下晃着。剪一段红绳,绕一绕,绑在发尾却成了揪紧心口儿的一个结。樱落了,梅开了,雨啊改头换面下作了雪了。他的个头儿又窜了一窜,头上准他簪的花又红过几分,更擅笑,也更快地就要到接客的岁数了。该醉就倒头醉,该醒就眼清明。该上街缓口气儿,他是小春日和的景。

  然而一年了,世道没些长进,下町仍不太平。打呀,杀的,时常有,只那一天叫堀川国广给赶上。他走过下町的时候,心里计较着什么,和服纹样,又或许哪杯烈酒。总之是分了神的。桥头刀剑悲鸣,血肉飞旋,谁出刀赐了谁腰斩,谁回刀架住谁杀招,光天白日,果真疯了。堀川国广竟也愣愣闯过去。等他醒神,早都血溅上脸,卷进厮杀去了。

  堀川国广怔在桥头,眼前有浪人的头颅点地。

  一场混战,不分敌我。红刀白刃,明杀暗算。一个两个,栽倒气绝,可其余的,也没人逃。刀刃刮破他衣角,刮破肩膀,擦过眉梢。

  他倒提口气儿的当口,红了眼的浪人提刀杀来。

  直逼面门。

  “不要看。”

  刀光急掠。堀川国广阖眼,听见骨血崩裂。

  “兼先生。”

  “我们走。”

  该说灼烫还是冰凉的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平地。”“下坡,慢着。”“拐弯。”和泉守兼定引着他走。等到手放开了,堀川国广微微回头,原是已经下了桥。和泉守兼定全身是血,神情如常。

  “走吧,别回头。”

  身后是痛哭的夕阳。

  “兼先生。”

  “叫你走。”

  “来雀屋吧。”

  “没带钱。”

  “欠您的命,无以为报。一命一宿吧。”

  “哈。”

  和泉守兼定跟过来了。

  堀川国广抬起步子,同他一前一后,毫不风月地往一个风月地方走。过拐角时,回头看去,桥下流水,桥上流血,袭击堀川国广的浪人一劈两半,鲜血横流。

  “真是阔气。”


4

  和泉守兼定伤得不重,只是吓人。衣料黏上皮肉,渗着活人的死人的血。堀川国广换了四五盆水,总算给他擦拭得像些模样。只是和屋低矮,地方不宽,和泉守兼定的个子又顶堀川国广两个,容他一躺,堀川国广倒没多余地方待了。瞧瞧一路折腾,天也将昏,琢磨凑合一宿,身子一蜷,紧挨和泉守兼定栽下来。

  两人并肩躺着,一时无话,天花板上簌簌掉了一点灰。

  静了半天,外头竟又下雨了。打着门环,打着芭蕉,打着心口儿,堀川国广闻见新鲜又古朽的潮味。

  “兼先生。”

  “嗯。”

  “没什么。”

  “没什么吗。”

  “就是下雨了。”

  “雨啊。”

  “嗯。”

  “要蕉叶吗?”

  “您还记得。”

  “一直记得。”

  “您那晚也在看雨吗?……看芭蕉,还是栀子?”

  “没看你。”

  “哎。”

  “之后老去淋雨?”

  “没有等您。”

  “嗯。”

  “是萍水相逢呢。”

  “萍水相逢。”

  堀川国广一掀薄褥,到底起身把纸门拉开了。他跪坐着,望向回廊,潲风雨湿透额发。那么出神了一会儿,到底光着脚到外面去了。和泉守兼定纵伤口疼,也还是起来,立到门边儿,几尺开外。只是这回没有抱着太刀罢了。他看着堀川国广小心翼翼去揪叶子,去兜水,去淋雨,去回眸而笑:“兼先生,是好雨。”

  他点点头,张开手。

  堀川国广照例抹了抹下颌的水,在瓢泼大雨里忽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兼先生。”

  他还是笑。笑着笑着跑了回来,被和泉守兼定稳稳接住,笑着笑着,扬手给他看新折的叶子。

  “芭蕉年年都这么好啊。”

  “是啊。”

  “离见到兼先生,有一年了。”

  “一年了吗?”

  “我都到了岁数呀。”

  “岁数?”

  “要卖掉了……那个……就这两天。”

  “初……”

  “初夜。”

  堀川国广笑了。

  和泉守兼定敛敛眉目,也跟着笑。

  他亲吻堀川国广的唇。没技巧,也没个轻重地舔咬。堀川国广给他啮得疼了,也不吭一声,好像头一回有人摩挲他的手,头一回有人朝他耳边呵气,头一回有人说“是将来的红牌儿!”的那天,不动声色,也没有挣。

  隔两分钟,和泉守兼定有点儿泄气地安抚他紧绷的背。再吻上来,就像不晓得怎么疼好了的,忽然轻得连他自己都怕了。

  全然闹玩儿似的吻。

  然后,

  堀川国广哭了。


5

  那档子事儿当然激烈得很。等到和泉守兼定从他身子退出去,堀川国广已昏沉得紧了。雨将将停,潮味裹挟着白浊气味,夜下三更,万籁方寂。他给和泉守兼定抱紧了,有一搭没一搭地低低喃:兼先生。

  嗯。

  兼先生记恨我吗?

  什……

  上次的事。

  你还提呢。为什么那么和我说话?

  要么说什么?

  说什么……

  兼先生,请来雀屋。我害怕这儿。我想逃呢。您不一样。所以请抱我吧,请要了我,赎我出去,请您娶我——

  国广……

  这样说吗?

  不是。

  是萍水相逢呢,兼先生。

  萍水相逢。

  堀川国广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一小会儿,四更不到。起来拾掇床铺,系好和服,搡起和泉守兼定快走了。临别时,纸门外头,夜放晴了,和泉守兼定抬头看看大雨洗涮的星子,未必就亮过一双眼睛。纸门里头,堀川国广行一个大礼:“您……再见了。”

  就算至此,也还是萍水相逢而已。

  那之后,能有两三天——

  雀屋的游女们,拿来色如胭脂的新裁。织纹流丽,花也明媚。再搭一件白无垢恐怕就叫花嫁了。可腰带仍是不嫌饾饤,系在前头的。堀川国广的头发一向细细软软地好,多衬几株花也不妨事,因此特别允了他另折一枝栀子压鬓。再由年长的,风韵的游女带着,牵到客人跟前去。

  游女附在他耳边说:

  “小国广,要卖掉了。”

  堀川国广眼眉一弯:

  “是。”

  到前头去了。

  他听闻一堂聒噪。

  啊啊,是那孩子。

  堀川——啥的。

  雀屋近几年也就是他了。

  好腰身啊。

  要不了多久就有人捧了。

  他觉得喘息发闷,口角也干,可还是微微垂头那么跪坐。他听见叫出口的各人不一的价儿,听见时兴的祝酒歌,听见调笑,但没有听见雨。

  还听见——

  唰啦。

  也不晓得死了几个人?左右是一刀。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啊啊。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这下怎么也不会笑了。果不其然,花街里头,盛屏风彩,欢场笑骂,酒过三巡,振聋发聩,咿呀呀旧情滥爱,现世现报——

  闹市杀人啊。

  “兼先生!”

  “走吧!别回头。”


6

  浪人血洗雀屋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传遍下町,传遍京都了。

  有说,叫什么事儿呢,一介草莽,和雀屋无冤无仇,竟就单枪匹马闯进去,杀得一堂色变。有说,大将该治治了。有说,治得了么!有说,你不晓得,那浪人是为了一个——话到一半,嘿嘿笑了。有说,就你晓得!堀川国广,早传开了。要说平素谁也不知他背地相好,这突然就……

  有说,谈不上相好。雀屋看得紧呢,大约也就萍水相逢吧。

  有说,那就搭命进去!我看还是深有交情。和泉守兼定是当场死了,堀川国广啊,趁乱带走了他那把刀,去到廊下,也自尽了。

  有说,可惜了他,能做红牌儿——就为个萍水相逢的人。白活啊、白活啊。

  有说,萍不萍水的又如何了。一个身不由己,一个正儿八经的花街也去不起一趟。堀川国广能指望和泉守兼定怎么着,娶他?嗬,笑话。

  纷纷都说,是啊。笑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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