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 1-2

小平生 1-2
文 解酒茶

 

  谁是当年事?谁立刀作冢?谁横刀杀世?谁刀口海棠红?谁坟头连理枝?谁是青史?谁活谁死!谁是君子?谁是疯子?

 

平成篇

  京都大雪。京子想二楼的那人又在看了。那人瘦高瘦高的,喜欢喝酒,喜欢隔窗看雪,逢下雪的时候就一定是二楼最静的时候。二楼住了八个人呢。皮条客,瘾君子,有人断了条腿,有人眼光痴呆,平日大家嚷嚷粗鄙的乡下口音往来,闹得像这儿置了个歌舞伎町。皮条客一贯点着暗娼的皮肉钱,冲京子笑:小老板娘,亏你留门儿!琴乃那婆娘过了气儿,除了咱们糟老头子,没人瞧得上她。

  京子晓得他说的是前日的事,他同京子一个高中女生讲,小老板娘。川村京子是房东的姑娘,喊房东老板娘,喊京子就是小老板娘。小老板娘,女人的生意要做到这里来了,不误你,半夜来。你给留一个小门。京子怠懒多听他黄牙白沫,点个头照做了。二楼住的一把老骨头,人下不了楼,心野着呢,果不其然,一宿糟声儿。京子睡不着觉。京子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希望下雪,下雪了,那人一定又隔着二楼的破窗往外看雪。一来二楼的规矩总不成文,几时起,他看雪的时候他们一定是不吵的。二来他站在窗边,京子一拉小门,就可以看他。他是三年前迁进来的房客,京子那时还念国中呢。一个放课迟了的雪夜头一次见到他,自家的小破二楼,她能不熟么?可呵口气,一仰头,他站在那儿,看得她脑里铮地一声,一切都新鲜了。

  这小街的人如今都识得他。这个青年,可以用美人,端方,好看形容,也可以用凛冽,随便,狂妄形容。他总叫人想起那种画面,大名带上战场的女人,坐在血流成河里弹琵琶;战钟战缶雷霆震怒,却槌头开花。世人需要睥睨乾坤的风月,他就为了这种需要而生,日日负责打门前行过,养一街人眼。京子想他一个人就是一段传奇啊,可他报上的名字普通到尘泥里:“田中,哦……田中什么一郎来着。”

  他记不住名字,别人的名字或自己的名字。给他送了几十次寿司外卖的小哥,再拨电话前还是要问京子,他们店叫什么?京子其实都不确定他记不记得房东家的姓氏,因为每打外头回来,他必定扫过门牌上的“川村”,作顿悟状。京子问他,连名字都不记,记什么呢?他说不是不记,是要记的重要名字太多,怕记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就忘了他们的了。京子问:“可有什么人,要紧到您不惜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呢?”

  他就不答了。

  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有时好,有时怪,有时养人眼,有时讨人嫌。最讨嫌的一回他站在二楼,拉坏窗子,雪刀弹破脸颊,翻手扣杯倾满满的酒下去。没有淋着人,却吓人一跳。雪后的京都总是白茫茫的,好像人间被雪闷死了,他以烈酒上坟。京子打那之后有点儿怕他,小街的人都有点儿怕他,可越怕还越像臣见了君,恭顺的同时,总还越想亲近他。

  因此有附近的小孩儿,喜欢同他说话,他关东话关西话都讲得好,同二楼的别人都不同。京子有时听他一早才用标准东京音骂了什么街,晌午就念起京都腔儿的短歌,老句子招小孩子们咯咯地乐。他对小孩没有什么特别的耐心,左不过心情好了,会给一杯甜茶,两个团子,不好了,理也不理,装得好死。大家渐渐地更不知何以形容他了。说他像个小孩,哪有小孩那种眼神睨人的?说他像老人家,又有人晓得他阖紧门窗大哭过。人家结婚,他跑去看,歪着个头笑么兮兮讨喜糖,末了却说,现在的新娘子,都不染黑牙了……

  大家因此不晓得说他是什么人了。京子看过他的身份证,当然出生于平成年间,岁数不大,才二十三,不嫩不糙的年纪,合了旁人对他的诸多臆想。可京子如何觉得他刚迁来时也不像才二十呢?觉得他好像再过十年也不会变成三十三,搁他身上,年岁流水不应该的。如此一来,日子一长,他慢慢成了这街上一个谜,人们乐得猜他,也乐得猜不中他。

 

  和泉守兼定太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人了。日本人嘛。

  川村——是川村吧?川村家的房子,是三年前给他赁下的。最初没有别的缘故,只是租金便宜,纵然要和别个七扭八歪的东西挤在一块儿,那又怎么,他要的只是一片地方,容他和衣睡一宿,睡醒发发呆。他要的不是家。因此破地板有上两棱,打二两酒,听壁橱里的毛倡妓吱呀吱呀,就过了三年。

  起初他来,街坊只当是一个新街坊。后来对他好奇起来了,和泉守兼定就徒增了许多烦恼的事。比如名字,他到现在对那几个七扭八歪的东西,还只能叫上皮条客、瘾君子、残废那个、痴呆那个……楼下的小老板娘则是“可以问她寿司店名那个”。街坊们就更不会记得了。偏偏隔壁的阿婆,老爱问他“认不认得阿婆哟?”,和泉守兼定不太好意思承认她在他眼里是“像豆腐皮儿寿司那个”。对街的女白领,老堵着川村家一楼门口,红着脸叫他田中先生,和泉守兼定反应不过来是叫自己,每每当了耳旁风,待上了楼,看她高跟鞋一扭气得红了眼睛,才想起来:哦,我叫田中啊。屡次三番,和泉守兼定难免落了没有礼貌的声名,亏得这个年代太快了,大家没有闲心凑到一处嚼舌根,要不添添油,加加醋,下锅一滚,他转个身就成了千古罪人。

  和泉守兼定于是觉得比起来,小老板娘见了他只会低一低头,噙个笑,不多言语,真是分外省心。可也琢磨不通为什么,这个分外省心的小老板娘,一到雪天就会来烦他。问他怎么老看雪呢?看雪的时候在想谁呢?问他有没有家,亲戚还活着吗,是干什么的?

  问得和泉守兼定摇头叹气儿心说川——川村家祖辈做的户口普查生意?他咬咬指尖,半天只答:因为雪好看。

  小老板娘就笑起来:您这么敷衍我!

  他说:没有敷衍。要不我怎么看了几百年了。

  小老板娘更撇嘴了:您净开玩笑……

  和泉守兼定愣了,和泉守兼定悲愤,和泉守兼定很想砍人。怎么着这年月讲句实话还没人信了,京都的雪他早腻得不行,雪年年如此,人年年不复。他最初对着这雪感慨万千的时候,她的上上辈子还没有活完呢。

  可话归这样说,像她问的,和泉守兼定却还是年年看着这雪。尽管他一脸旁人看来物也非人也非哎呀呀往日不可追地站在二楼的时候,没准儿想的其实是晚上弄点盐豆要么银鱼下酒。可有时也看着雪籽儿慢慢积得厚了,好像大雪底下掩的仍是老屯所的青墙黑瓦,诚字旗受了风雪,隔日还会在放晴的碧空里立着,他们巡罢了街,绕远去看晚市的白灯笼,嚷着再不回去魔鬼副长要切人的腹啦——掐着点钟冲进屯所,冲进家门。一想这些,他兴许得消沉好一阵子,上神社,上寺里去,拜敬故人。又兴许这会儿麻木了,敛敛眉眼,接着想他的盐豆和银鱼。和泉守兼定总是这么轮回,某一天他抽了刀,想替新选组建个千秋功业,可出门一看车如流水,他傻站在马路当间,十几司机冲他鸣笛,他又心如死灰,看什么都累,看什么都好像不会复燃了。非等到哪日行经喫茶店,“幕末!!!新选组XXX好评发售中”撞进眼里,他又热血上头,抽出刀来了。

  川村京子听说了之后,以为他是个幕末宅,司马O太郎倒背如流,还追漫画,追大河剧,狂热到乙女游戏也会毫不犹豫入手的那种。因此老打他的趣儿:田中先生,我幕末历史不及格,好不好向您请教?

  和泉守兼定有时答应,有时不答应。答应的时候,京子就当真把历史课本塞给他看。说是一整段幕末历史,可也委实没有两页:第一页黑船叩关,第二页尊王攘夷,前一页冒出来个土方岁三,后一页这个土方岁三死了,最后一页维新结束,日本人哇呀哇呀杀向大海对岸去。和泉守兼定想原来如此,他们再怎么出生入死,也就在胜者为王的青史里落个朝生暮死,至多后人叹一叹,好一场惨事。可他嘴上还是不厌其烦地说:那是文久三年,二月的事,浪人们打江户上了京……

  京子常常听他讲起池田屋事变,讲起宇都宫城和鸟羽伏见,一不小心就听入了神了,可他比京子还要入神。讲这些时他的眼睛,好像曾被春风老了的少年,又见到春风那么地热烈。京子乐不可支:您对老故事,可真认真哪……

  故事?和泉守兼定就会慢慢阖起眼,不给她窥见因为失望化开的绿。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地睁开,抓着她就上了二楼。

  皮条客不在,瘾君子不在,老骨头和断腿的缩在远远的角落里,负责散发臭气。和泉守兼定的床褥紧挨着窗,他从被子底下拿出一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刀来。那是川村京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刀,被漫画被电视剧描绘了多少次的“太刀”,刀鞘金红,栖着凤凰。和泉守兼定双手平持,唰地拔出一寸,寒光逼得京子倒抽一口冷气。

  她说:“好精致的周边啊……”

  和泉守兼定慢慢侧头看着她,不晓得怎么,眼里忽然全是血丝,通红通红。他把刀收回鞘去,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了,呛着了,笑出泪来,是风烛残年,又是不可一世的少年。京子害怕地缩了缩身子,想,好好的一个人,说疯,怎么就疯了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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