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 8

小平生 8
文 解酒茶


  和泉守兼定,不消说,是已经历过了年代更迭的人物。他历过的活天皇还不老少,按理说,痛也痛完了,他也早给解了刀,不是武士,再没有一个能尽忠的主,那么天皇就是愿意变成一株菊花坐在朝上,也委实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嘉仁天皇即了位,天皇有点儿脑瘫,和泉守兼定于是近两年来,也时不时觉得自己也跟着脑瘫起来了。主要是新时代的玩意儿一来,他就是脑子不瘫恐怕也同人间的新生儿没有什么区别。明治年代不是没有新东西,只是也没有那么新呀;电车到了现在才真正像个怪物那么呼啸,唱片机转得他眼晕,叫广播的方方盒子,一戳圆钮,就能出声,饶是当年十步杀一人大胆如和泉守兼定,也震得差点儿脱手摔出去。街口的广告和招贴画,片假名底下几时添了洋蝌蚪,女人们甚至都闹起要穿洋服来了!

  这样的光景里,他不做梦才是不应该的。因为他清醒的时候已经没有梦了,无论政局还是革命,决计都不是他能够懂的东西。因此偶尔夜深梦长,遥遥窥见叫人怀念的江户风景,才显得格外稀罕。堀川国广也做这样的梦。也不是说他们放不下——刀都放下了!可看过的东西,就是难免有朝一日会再想起来,即便过去看着并没有哪里稀奇,因着时过境迁再去看,连平淡无奇的茶水屋的一角竟都跟着叫人发起昏来了。堀川国广一做了有关江户的梦,隔日起来,就讲给他听,大多还是杀人的场面,也有他只身前去暗杀时,潮湿浓重的呼吸声。有一天却说,梦见了他同和泉守兼定,同加州清光同大和守安定,一块儿上岛原喝酒去,连长曾祢先生都来了。他过去也不记得岛原的酒碗有那么漂亮,梦里一看,却透亮得非常好看。岁先生就站在门背后,微微松口气,难得并没有提切腹,还有些笑了。岛原的灯往日都像杀人布景,只有这一回的光线分外好,把大家的脸,都照得清楚可爱,他们酒碗相碰,行着粗糙酒令,玩笑开得不顾分寸。中途堀川国广好像醉得有些狠了,出去透气,看着海棠开了,整个梦都是甜味——

  真好啊。兼先生。他笑着说。

  和泉守兼定听罢,也说,真好啊。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堀川国广也没有再多话,该烧饭不还是得烧饭么?入了晚上他却忽然踌躇起来了。和泉守兼定看他抽出几张发脆的旧稿纸,估计是以往上洋食屋的赠品,叫钢笔的玩意儿又笨又短,但这种纸不能沾墨,洇都洇坏了,也就只好用钢笔。堀川国广咬着钢笔尖儿,好像预备写点儿什么。和泉守兼定说:“喂。”

  堀川国广想入神了,因此一个激灵站起来:“兼先生!——哎呀。碗碟涮好啦,也收了衣裳,宵夜也有,不是捏了蕨饼么?要吃就自己滚滚豆面……”

  和泉守兼定顿了顿:“不是。那个灯……”暗得不像话了。他把衣服扔给堀川国广,不由分说还带他去了卖面包的店子,灯明晃晃,里头有位子的,点一个小东西总可以多坐一会儿。他自己百无聊赖,只冲堀川国广说:“要不眼睛该看疼了。”

  堀川国广果真是打算写几个字儿。他一用钢笔,字迹就很拙劣,他自己倒只顾写得痛快。良久,看是到结尾了,和泉守兼定这才打搅他:“你写什么?”

  连问了好几声,堀川国广如梦初醒,飞快地搁了笔,一把攥起稿纸:“也没什么……”声音不好意思,“昨晚的梦。”他没有拦着和泉守兼定看。委实也是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他写起东西来,清白得就像他平时讲话。和泉守兼定笑了:“早年,你给我讲狸猫的故事哄睡觉,就是这种调子。”这种调子没什么不好。虽然堀川国广一再说,只是写了闹玩儿的,和泉守兼定也晓得,描绘往昔的盛景无论如何都是件高兴事。但照样不知道是作弄堀川国广,还是真上了认真劲儿,硬把那也不叫小说,也不叫物语的闹玩儿的东西,署个名儿给寄出去了。堀川国广为此恼了他一宿呢。来月却收到了信,还附了一本杂志,几张钱,说是采了那份稿子。

  堀川国广高兴得有点儿害怕。和泉守兼定笑他,成了小说家了。可是成了小说家的堀川国广和以前没有不同,他既没穿那些很派头的衣裳,也没抽起纸烟儿,更没有照量新式学生制服的念头。他除了不时摇摇笔杆子,旁的什么也没有,寄出去的稿子有中的有落的,也拿过几家不开眼的报馆和杂志社的薄赏钱。藏在如今满街的政论和时评里头,他固执地写着那些风俗画似的东西,年月就有那么闲长,供他不遗巨细地吊唁,他委实是不消文笔的,因为他要忆的东西没有旧华族那么贵气,左不过把当年极平常的事物一罗列:小炉,纸门,紫花地丁,巡街,祭典,烈酒,腰带论斤重,宰人宰鱼的血腥,松雪,大灯笼。印好的铅字儿里带着劣质瞻葡花香和熏干似的风味。他用和泉守兼定胡诌的俳句题头——往昔无限好,都葬樱与风。结果那一篇当然没有发。堀川国广有时也给编辑数落格局太小,他听了也就一笑罢了。他哪儿晓得什么格不格局?文坛离他可太远。等到风俗画写腻了,他的小说家生涯也就随之入殓了。

  托了堀川国广这一茬的福,和泉守兼定有时也读起杂志了。不比早年的草子或圆本,如今这类玩意儿刊得愈精致了,经济新闻,评论,小说和诗,和泉守兼定记忆里的,只有画面猎奇或香艳的锦绘才能广为流传的那个时代死去了,人们张口闭口,头头是道的都是他一分不解的东西——到头来竟也只有堀川国广的稿子他能真看懂了。虽说杂七杂八地看了那么多,总也华丽了舌头,遇着同僚们邻居们侃大山,不是不能跟着拽几个名词儿。可也就像一个小孩学舌,学得再动听他上心的还是那么些个事儿:吃饭,擦刀,国广,睡觉。

  他有一日下班回来,大街口儿黑漆漆压了一趟儿人,都清一色墨黑、鼠灰、蟹色的西装,往一栋大楼门口正襟危跪。和泉守兼定纳闷儿这是什么热闹,抬头一瞅大楼招牌,烫金大字儿:京都市政。他慢慢儿蹭进后排,搡着一个哥们儿,抿着嘴,半阖眼,黑眼珠子随便一睨叫人想捂荷包。和泉守兼定问:这什么事儿?他眼尾一斜,好歹看了和泉守兼定一眼:示威。

  示威。和泉守兼定近来似没少听见这个词儿——东京上个月不才发了政变,什么“护宪运动”,示威游行,逼辞了内阁么?许是京都人这下也有了什么不满,昔年佩刀一横,如今双膝一困,和泉守兼定看他们活像百十座活佛,合该前头再上一柱香火闷闷地飘。和泉守兼定混进他们堆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还同先前那人问答起来,所涉词汇都是什么股票,兑换券,贸易顺差,境外硬通货额,和泉守兼定以往听西医叨叨洋方子也没有这么难懂。他就同那人频频点头,也扯几个光知道的发音的词儿报答,一来一去等到他要走了,那人攥住他的手:“好同志!”

  和泉守兼定莫名其妙就当了一回好同志,回家还冲堀川国广炫耀了一把新头衔。堀川国广说:嗯!出息了。拣一只大个儿的豆沙包回手塞他的嘴。他咬着豆沙包,忿忿不平:“你听我讲。要是阿岁还在,他懂不懂这些?”

  堀川国广码着豆沙包的手就一顿。豆子味儿的热气不老实地打旋儿,堀川国广看着看着就笑了,他笑没有和泉守兼定那么眼眉出锋,只是眼睛湛湛地一勾,水墨晕开,诸多意境。和泉守兼定晓得他一定也想过这事——委实也不为旁的什么。三味线就是拨到情动弦哑了的才动听,白月光非给天狗吞了一半不惋惜,没遗憾的相思都不可信,说书的杜撰再轰烈结局,比不上红泪一滴未完待续敲打人心。纵是他们时时地想,要是总司长命百岁,要是局长当真封了大名;要是将军重振了旗鼓,要是阿岁有更长更长的一生慢慢来活。他们多不甘心!终也晓得,这样青史才好呜呼哉黄烟一纸,惜他们够多美谈流传后世。和泉守兼定发狠地笑起来了。他不止一次见人说道新选组的故事,他们刀血歌哭一辈子——他们一席旧闻两钟头。醒木一拍,耳边收风,蓦地惊醒,声泪如雨。他不忿。因此难怪老想着:去政变,去打仗,替阿岁,替昔年大家,争一口恶气回来。如使午炮响时诚字旗下万人来朝,他想,那时那漫长的夙愿才了了吧。

  堀川国广慢慢说:哎、兼先生——吃个东西不要那么狰狞。但渐渐地,玩笑话也没有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来得及拣的豆沙包都粘在锅子底,他才说:“时代变啦……你也晓得,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顶嘴:“我不晓得。”

  堀川国广笑:“你晓得的……我们都晓得的,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咕咚咽口凉水,不言语了。堀川国广的身子小小的,一开灯,影子梆地打在白墙上,震落一小块墙皮。那股遥远的,大人的感觉不由分说又回来了。年长的终归还是年长的,和泉守兼定在他面前怎么都还是那个做着美梦的小孩,小时候嚷嚷要娶国广,长大了嚷嚷要争功业,都是一样的。堀川国广更像个大人的根由没关性子或架子,他只是惯了先一步去看清那些鲜血淋漓,然后咬咬牙,转回身来告诉和泉守兼定,不必醒转。

  可这一次不是堀川国广叫他醒转,嘶吼的齿轮就在和泉守兼定门外轰鸣。和泉守兼定凝视那个小身影,身后家徒四壁,他哪儿讲得清,把这空落都填满的究竟叫灯花昏黄——还叫相依为命?他抖开报纸,胡乱扫了几眼,最后没趣地叠成方不方圆不圆的一团。到要睡了,他对堀川国广说:“明天,咱们回屯所看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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