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发句叽

诚愿诸君阅毕,能得一分温柔。
渣浪@平金折

[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 12

小平生 12
文 解酒茶


十二

  和泉守兼定着实不记得自己招惹过什么女人。

  他也跟土方岁三上过岛原——江户年间,没上过花街的简直不叫男人。但委实没有过什么风流债。他上岛原都是闷闷地喝酒,偶有女人过来搭讪,他也只是推酒杯过去,女人们自讨没趣,也就渐渐地避着他了。这不能怪他。都说了么!开窍晚。他老早不觉得抱女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和阿岁练刀。等到他终于开了窍,自己倒也上过一回花街,可没等怎么就叫堀川国广给提溜回去了。他那会儿也不明白堀川国广为什么单单管他这事,但堀川国广很少发火,堀川国广发起火来委实很可爱的。眼眉一吊,声儿里带怒,看也不看他一眼:“兼先生今晚别吃水羊羹了。”和泉守兼定顿觉看他生气比上花街生动多了。

  换句话讲,和泉守兼定这就是叫他给耽误了。可这么多年,也没觉着有不妥,也没起过找女人的念头。笑话。况他就是真找了,也不会找西洋女人。也没处找西洋女人!那么眼前的女人,金发碧眼大胸……嗳哟。和泉守兼定纳闷儿她打哪儿来的呢?她等在和泉守兼定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送给他一罐速溶咖啡。和泉守兼定歪歪头:“你谁?”

  她说:“我叫克瑞安娜。”这类名字和泉守兼定统统不会念。她又说:“你呢,其实也不要知道我是谁。对吧?”她掂转着手里的空易拉罐,“和泉守?”

  她的日语发音纯正优美。她学会这种老东洋语言花了整整三十一天呢——法语也才二十天。克瑞安娜扬起满意而寡淡的微笑,她看见和泉守兼定的脸色一变。“你隐姓埋名了多少年?假名也好查,土方是你旧主的姓氏,噢,别这么念旧嘛。五年就得搬一回家换一回工作,很辛苦吧?”

  她蜘蛛一样的绿眼珠,牢牢盯住眼前的——付丧神。他不老不死,也不伤不灭,他的容貌和风神从不被岁月侵蚀,因此只有不停出现又消失才好避人耳目。可克瑞安娜不知道,他的心停留在什么时候?世道已经面目全非,而他行止之中还都是武士年代的气息。克瑞安娜倒很欣赏这样的日本人——这才像日本人。菊地那小子举手投足都是刻意模仿洋人做派,但在克瑞安娜看来他只是滑稽的弄臣。他太叫克瑞安娜倒胃口,就算她的确靠他才探到了和泉守兼定的住址。她眯了眯眼。GHQ此番只对外公开了“征收刀剑去填海”的计划,暗中秘密进行的却还有一项,“抓捕并收编付丧神”。

  付丧神。

  克瑞安娜一正经美国人,就是干了许多年的谍报,大大小小什么事儿都见过了,乍一听到这个名词也认为是无稽之谈。Ghost?Elf?God?她缺少一个对应的翻译来填补这壑文化断层。她硬着头皮啃了好几本难懂的古日文资料,这才大致理解了付丧神的概念,个中特别留意了刀剑的付丧神。“你们也称‘器灵’、‘刀灵’,简而言之就是糅合了刀剑日久而生的情感、意识、愿望的形体,本物不折则付丧神不死。年头浅的,或没有深刻经历的刀剑不会产生付丧神,因此真正完整的付丧神数目很少,还有一多半随着本物毁于战火而消散。我调查过,你是江户年间的刀,像你,和堀川国广这么平安过了将近三百年,同时还保有付丧神的绝对战斗力,”她笑,“可是很难得哪。”

  和泉守兼定扬眉,他这辈子就会这么一句英语:“So what?”

  克瑞安娜笑了:“你们东方人讲话拐弯抹角,你倒是很直接。老实讲,我上司对付丧神很感兴趣,他特别提出要留下存有完整付丧神的刀剑,希望你们为联邦效命。”

  和泉守兼定掉头就走。

  克瑞安娜倒不气馁——当然了,像她这么深谙武士道文化的人。她觉得她有资格成为他的——知己,要么别的什么,总之日后他会感谢她,没有她和泉守兼定就会埋没在这种病黄黄的旧巷子里。“我研究过你们东瀛的武士道,”她脚步一紧跟了上去,“义、勇、仁、礼,绝对尽忠,以为主君奉献自己一生的价值为最高荣誉。”

  和泉守兼定没有放慢速度:“哦,很会背书嘛。”

  克瑞安娜谆谆善诱:“所以,失主的你们就等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按照武士道精神你们不是都该冲自己肚子开刀吗?——噢!对于付丧神来说,是该断刀吧。现在联邦可使你们免除一死,并且重新发扬你们的武士道,这是绝佳机会。我要是你,我就不错过。”

  和泉守兼定说:“你不是我。”

  克瑞安娜一时无语凝噎。他们这会儿已经到了和泉守兼定家门口,她扒住他的门缝,一把手枪悄悄藏在腰后:“有女人不上,有功名不成的,可都是蠢男人。”

  和泉守兼定终于耐不住好性子了:“你研究的武士道里,还漏了一条。”

  克瑞安娜一愣:“什么?”

  堀川国广这时一头雾水地迎了出来,还没待开口,和泉守兼定喝:“国广,退下。”他下了克瑞安娜的手枪,三五秒钟拆成废铁,也不晓得跟哪儿练的!罢了抄起立在门边的本物,将近三尺长的太刀,锁在漆金红鞘里指来,克瑞安娜只觉得鬓边生风。她从军校毕业时个人格斗项目的评分是A,但和泉守兼定的刀风惊人心魄,她竟一时没能反应。太刀照准她面门、心口、腰间依次一点,克瑞安娜明白这把刀要是出了鞘,她这会儿恐怕已死了三次。和泉守兼定声音浩荡:“‘诚’。”

  克瑞安娜理解不了他什么意思。她有点儿恼了,这个男人不识好赖。她把眉毛一竖,厉声:“我劝你别忘了日本的主权现在在谁手里,不识抬举可不是好主意。”

  而和泉守兼定把门一关。

  一锁。

  还一拉窗帘。

 

  克瑞安娜这个女人,是一辈子也没有吃过一次闭门羹的女人。女人么——她们的桃花眼,生来就合该融化不识趣的,她们的霜雪腕,生来就合该缠住不领情的。她们是造物使来降服男人的温柔牢笼呀。可她对和泉守兼定不管用。克瑞安娜从和泉守兼定眼中看见的不是疏离……假说那星河般的遥远,克瑞安娜太熟悉了,男人们在猎物面前总要不动声色装出寸君子之风,她只要伸手,她有蛇一样的柔软和猩红指尖,星子也会被她摘落手心。但那不是疏离。不是。和泉守兼定的眼中容得下亿万星辰,天地远大,没有容下克瑞安娜的一个影子。

  她想起菊地半明不白的话。“也有人说,他们是,那什么,咳……”她想她了然了。退下前的惊鸿一面,克瑞安娜见到堀川国广,他们的眼睛如出一辙,雨霁天青,蔚然深秀。或说——不叫如出一辙,兴许是和泉守兼定一直那么看着堀川国广,只那么看着堀川国广,他的眼里都是堀川国广湛色的眼睛,那时堀川国广的眼睛就成了他的眼睛。只有这般缘故,才讲得清他们身上的过分相似。克瑞安娜啮了啮唇。齿端鎏上一丝胭脂的红痕,深浅恰如她眉头的薄恼。

  “菊地。”她唤。菊地灰溜溜地打矮墙根儿边晃出来。他也不晓得克瑞安娜几时发现他的,他的跟踪随便得很,半道儿还嘬了条烟。“愿意帮我个忙吗?”

  克瑞安娜又端起了母螳螂的笑容。她夏桑一样绿幽幽的眼睛,不经意地闪耀狭长的光,她说:“你瞧,我们认识也非一天两天了。你……不想来点新进展吗?”的时候,悄悄挥起了大剪。母螳螂为了自个腹中酝酿的玩意儿,总得啖了公的方行,而菊地浑然不觉:“克……”他咽咽唾沫,“克丽安娜小姐的事,我都帮。”

 

  菊地没装过死。

  别说装死——就是架他也没有怎样打过。菊地混迹黑市许多年,但到底和“战后派”的那群年轻人还有差距,日本警察多么废物,他也只敢颤颤巍巍打几记擦边球,真正犯法的事儿,除了招便宜私娼他还没有干过。他如今要为克瑞安娜破一回例了。菊地猛地深呼吸,深得肺子都要炸了,告诉自个:不就装一回死!也不是真叫你去死——克瑞安娜一高跟鞋踩他脸上的时候,他还是鬼号一声,生无可恋——这是真叫他去死啊。

  他栽倒的地方,就在和泉守兼定家近边儿,不到一里路的地方。克瑞安娜叫了三两GHQ的,还有拓海他们来演戏。说是戏,不过就是他们打,菊地捱着,克瑞安娜赌和泉守兼定会上钩。菊地乍一听还没想通个中掌故,等他滚在地上,满身是土,双手抱头,捱着捱着快要昏死过去,忽地耳边太刀一铮,寸风四起,拳头钝击皮肉的闷响止了,换作刀背似要嵌进骨缝儿的闷响。拓海打得最欢了,也是拓海第一个飞了出去,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菊地一只耳朵压在下头,大地深处好像传来他肋骨碎裂的咔嚓声。克瑞安娜的鞋跟梆梆凌迟着菊地的神经,他听见沙尘,听见今年夏天落下的第一片叶子,大地倾斜天空倒转,他听见一把江水似的声音:“死了没有?”

  菊地想通了。因为那日他同克瑞安娜说:“老的、小的、娘们儿不杀……”怪就怪和泉守兼定是个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见死不救了会愧得切腹的。菊地被一股力道架了起来,周遭已经静了,他的脑门反而充着血,好像有人掀开他的天灵盖儿,往里头塞了一只大号发动机。他浑浑噩噩被和泉守兼定拖着走,咧着嘴,也许是疼的,也许是傻笑。克瑞安娜的尖嗓忽近忽远,也不晓得喊了些什么,菊地其实痛得浑身都在颤,但他就是想笑,想大笑,每一声笑都是他们方才落下的每一拳,菊地要还,要还给他们。

  和泉守兼定用了多长时间把他弄回家的?菊地不记得了。再醒的时候,他额前胸口手肘都缠上了厚绷带。菊地后来才晓得这绷带还是堀川国广现跑出去买的,他们两个鬼东西是不使绷带的,只消棉球和手入纸。

  鬼东西。这是菊地管他们的叫法儿。和泉守兼定说:“说鬼东西也算是鬼东西哪。”竟没有否认。付丧神。克瑞安娜说这叫付丧神。菊地盘着两腿坐在唯一一张矮床上,双眼发直,额头伤口突突地跳。他被两个付丧神救了。菊地丁点儿实感都没有。这地方也不像付丧神住的地方,菊地原以为他们八成住在阎罗王那儿,或者睡在神社里,再不济也应当住他们黑市头头那样的豪宅。付丧——神嘛!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两个普通人。一个往窗下吊儿郎当一坐,捏起两个葡萄丢进嘴,一个竟捧给他一碗茶泡饭!菊地从身高分辨,这个笑容可掬的就是青,或叫——

  “堀川国广。”

  堀川国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缺豁儿的碗递他:“请快吃点东西吧。”

  菊地望了一眼窗外。这一望不得了,夜色闷闷笼着京都,菊地掐指一算自个昏迷的时间,后半夜了!难怪他饿。菊地跳下床,接过碗筷,蹲在床脚狼吞虎咽。他在外头都这么吃饭,因为他没有一个可以正儿八经端坐着吃饭的身份的缘故——除了在君江面前。菊地噎住了。堀川国广以为他吃得太急,又端出一杯白水:“请小心点儿。”

  菊地傻了半天:“你们……找死?”

  谁也没说话,和泉守兼定只是轻飘飘睨了他一眼。菊地茫然地转转眼睛:“我是那娘们儿找来演戏的……我们一伙儿的!你们救我,不要命了?”

  堀川国广说:“不要命的可是先生您。我刚给您打过止疼药,等药效过去了,您就晓得您的伤势有多重了。”

  菊地这才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他又老实坐回到床上,埋头吃完茶泡饭,和泉守兼定问:“你怎么打算?”

  老实讲,菊地也没有打算。照克瑞安娜的计划,待和泉守兼定上了钩,GHQ的人本该趁机生擒了他。可和泉守兼定如今好端端坐在那儿呢。菊地不懂刀术,也没有怎么见过他的刀术,菊地只晓得和泉守兼定的刀风掀翻了身强力壮的拓海,连带火拼起来日本人铁定不是对手的GHQ。菊地只听过那风声,还说不上那风声到底如何。他一时觉得那刀风引着水墨画里缥缈的游龙,一霎火光长啸九天,一时又觉得是老传说里的八岐大蛇,地裂山崩重刃劈空。可也有那么一时觉得,无非那是白梅零落的风声罢了,无非那是花嘴初红的风声罢了。怎么样的人,才能把一柄刀,使出行云流水的风声来,菊地想,啊啊,他本来就是刀啊。他本来就是刀啊!克瑞安娜算计错了。你以为他人如林下倒影清清浅浅,松火新茶一沸绿,可他回眸睥睨,旋身之间刀临眉心,刃头血酒一滚红。菊地不会使猛虎蔷薇这样的冷僻词儿,他只觉得和泉守兼定难以一言名状,在他身上哪有什么昭和,什么岁月,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一人一刀,一个背影,像是永恒的。

  菊地挠了挠头,把碗递还给堀川国广:“我……也没打算,伤好了……”他平生稀罕用一回礼貌字眼儿,“就不打搅了……谢……谢谢。”

  菊地就是依这么个借口搁和泉守兼定家住下来的。好歹他也没有白吃白住,一面儿帮和泉守兼定周旋克瑞安娜,一面儿他也是贴菜钱的。他对这两个付丧神,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原本他是应当向着克瑞安娜的,可那女人下起手来不顾他死活,反是他们来救他;纵这也是事前盘算好的一部分……菊地到底是个人,终归开始觉得自个早先有些昧良心了。但他对付丧神们,却也不是不怕的,他总觉得那两口救过他的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悬在他头顶,比方给狮子从老虎口里搭救下来,转个身他又要落入狮子口里,他同他们终究是不熟悉的。因此他又一门儿心思想逃回克瑞安娜那里去,这娘们儿虽摆了他一道,但要服个软,道声歉,不,就是不服软不道歉的才是克瑞安娜——菊地喜欢她,菊地不会不原谅她的。

  至于君江,菊地根本连想也没有想起过她。他多少日子没回家了?多少日子都不打紧。左右君江什么话也不能说,只会老老实实等着他罢了。菊地晃晃头,伤口还痛着,他恰借着这痛劲儿好把君江赶走。他如今身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家里,哪有闲心再去想有的没的。菊地跑惯了黑市生意,别的不称,单称一双老从矮处往上悄没声儿地打量人,因此总微微翻着的眼睛。他也这样打量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发觉这两个人怪得很。菊地已经晓得了他们是那样的关系,可一看下来,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平常,先前他预设的,腻人,秽乱,恶心,什么也没有。每日和泉守兼定回来的时候,要是堀川国广先在家了,就给他奉一杯粗茶水,冲他笑,逢了梅雨天就接下他手里的伞,甩甩水珠,小心收好,还是冲他笑。假如堀川国广还没回来,和泉守兼定兴许就往碗底下扣两块糕饼,一张吉签,等堀川国广回头自己发现,兴奋得了不得。菊地看着看着甚至有些纳闷儿,他们分明都是风急雪吼,退治众生,恶鬼一样的刀啊,可日子过得那么庸常,又那么不动声色天造地设。他们竟叫菊地不由得又想起君江……

  也是这样庸常的一个女人。

  她曾穿着金间深琉璃紫的小和服,坐在门口等夜不归宿的菊地,破晓时分才等着了,可也没有特别要同他讲什么,仿佛这一夜漫长等待都不值一提,菊地喝得烂醉她也没有怨言,只是给他扶回里屋,洗块毛巾,煎碗醒酒茶。

  菊地说君江没趣,她也真的是没趣,菊地这才躲着她。可付丧神竟与君江过得同样没趣,还一个劲儿叫他想起君江,菊地就不能不觉得恼了。好在付丧神待他都是很有礼的,菊地虽是个混混儿,尚也不至于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发作。

  菊地跟付丧神们厮混了几天,好歹伤养得差不多了。一个逢魔时他向和泉守兼定辞行:“非常……那个,感谢。我要走了,我……还想带堀川先生去请一张平安符,作为报答。”和泉守兼定自然随他去了。菊地走上堀川国广回家的必经之路,没多时就截着了他:“和泉守先生打发来买甜茶叶,我晓得黑街不远有一家新鲜的。”菊地之所以不向堀川国广扯一模一样的谎,一来因着几天相处,他渐渐知道起堀川国广了,他一定说不必请,心领了,兼先生还等着我呢!二来付丧神也清楚他早前就是混黑街黑市的,反倒不好起疑。堀川国广也真没有二话:“麻烦您了!”就跟他一前一后走起来。

  菊地心头打鼓。他想要是堀川国广中道看穿了该怎么好呢?和泉守兼定不放心他,此刻万一跟在他后头又怎么好呢?就这么快打全了一溜十三遭长庆子,菊地终于平安无事把堀川国广带到了目的地——

  “一队二队准备,左右包抄;三队原地待命,对空鸣枪。上!”

  预料之中克瑞安娜的声音。话音没平果不其然,一左一右窜出两队端枪的美国大兵,附近黑枪齐发,弹火凛凛。堀川国广明显没有料想这一着——这才是克瑞安娜,最原原本本盘算好的一着。菊地只是个幌子,克瑞安娜纵横捭阖多少年,不会没有这点自知之明,她是擒不住和泉守兼定的,她就从堀川国广下手,装备优势兵力上风,她赌堀川国广就是砍崩了刃也逃不出去。她还赌和泉守兼定过后一定会来寻。菊地想这女人的脑子还挺懂得转,纵堀川国广当即抽刀,撞翻两人在地顺势割了喉咙,美国佬的枪口还是不疾不徐地压上来了。菊地先前闻说,堀川国广是柄暗杀用刀,也就难怪他光天白日硬碰硬的稍显力不从心——这场面,就是和泉守兼定祭出太刀想必也命悬一线。菊地微微笑了,刀这东西,到底过时了。

  他摸到后方,问坐镇局面的克瑞安娜:“这俩鬼东西被你们押回去,会怎么样?”

  克瑞安娜艳唇一勾:“肯听话就送上战场,不肯听话,就送解剖台。”

  菊地毫无防备,一个寒噤。他觉察到某种违和感,不是作为老东瀛神明的付丧神居然要送去给洋人动刀,而是——

  他似乎错看克瑞安娜了。

  不,该说错看GHQ了,还是干脆错看美国佬了?菊地蓦地发觉,他对迄今以来的事就好像被打了止疼药的伤口,神经麻木,没有实感,非等药效一过,绷带一拆,猛痛得脸色骇绿。菊地没出息地瑟缩了一下肩膀。他一直以为克瑞安娜再怎么矜贵,到了也还是一个小娘们儿,美国人在太平洋战场上再怎么肆虐,到底没有死着菊地身边的人。他是年轻人,把眼睛蒙起来,就有一股子大无畏的冲劲儿,前方是悬崖峭壁也敢踏,可克瑞安娜忽然把他赖以生存的蒙眼布松开了,他战战兢兢缩回脚,这才发觉悬崖边上,冷风那个吹。

  “不、不用解剖吧……”菊地吞吞吐吐,“我以为你也就让他们吃……吃吃牢饭。”

  克瑞安娜冷哼:“解剖虽是下下之举,不过他们也很有研究价值。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捕捉到神明的具现化,不剖个仔细可不是联邦的风格。”她斜睨菊地,“怪就怪你们日本人,手里藏着付丧神不利用,输了打仗也没处说理。”

  菊地说:“嘿嘿。刀再怎么样也不如枪嘛……”

  克瑞安娜短暂地沉默了。她的眼睛盯回到围困堀川国广的局势,胁差身上已经见了伤口,还在勉力支撑不被近身,他也至多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到现在还能强撑,无非只因克瑞安娜还没有下达总攻令的缘故,待她挥手,枪花呼啸,美国人不会手软,左不过给堀川国广留一口气也就行了。但她没有……克瑞安娜的绿眼珠望向遥空,良久她问菊地:“枪,为什么就没有付丧神呢?”

  菊地被她问住了:“这个……”

  照理说,年头长的,随主人征战半生一生的枪械也不是没有,有深刻经历的也不是没有,但确如克瑞安娜所说,把“枪”和“付丧神”联系到一起,那油然而生的违和感叫菊地难受得够呛。为什么呢?就因为付丧神是日本的东西?这答案等同于没有答。日本有什么特别的呢?

  克瑞安娜沉思着这个问题,战局一时胶着。菊地悄悄从她身边溜开了,拐上黑街里头一家杂货铺,掏钱买了包烟。他把烟抽出两条,塞了一张纸条进去,又多塞几个子儿给老板,把地址写到烟盒背面。“替我送到土方先生那儿去,不要给人看见,越快越好。”

  菊地自己踢着石子儿,若无其事地折了回来。他也就能帮和泉守兼定到这儿了,都是那无解的违和感作祟,否则付丧神的死活同他菊地有什么关系?他望向克瑞安娜窈窕的背影,心里琢磨起了日后的约会。菊地这下搁拓海他们面前可要风光了,这帮混混儿中能泡到美国妞儿的,他还是史无前例,当头一个!

  他漫不经心立在有如雕塑的克瑞安娜身后,觊觎她裸露的肩胛和颈背。分针又稍稍走了几个字,菊地终于听见克瑞安娜如梦初醒的声音。她在下达指令了,还搡了菊地一把:“去,把那边的巷子口堵住!”菊地一个激灵,拔腿就跑,他堵死的恰是堀川国广最后一条也是最有可能的退路。枪口欺上来了,欺上来了,菊地猫身在暗处,心脏狂跳,好像期待着什么,却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克瑞安娜耀眼的金发被大风扬起,手臂一抬,开火!

  菊地的脖子上顿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他紧紧闭住眼睛,不忍卒睹身处包围圈中心的堀川国广将是什么惨况。这时菊地忽又听到克瑞安娜惊弓之鸟般拔高的嗓音:“三队上!拦住他!拦住他!”

  菊地睁开眼睛。这是菊地后来活到七老八十也还是会做噩梦的场面,血路,名副其实的血路,被拦腰横斩的新鲜尸体,神经尚未完全死亡的手脚还在扭曲地痉挛,沿血路所指的方向,流朱飞溅,闹红一总,道旁一棵孤零零的小椿树,从叶尖往下哗啦哗啦淌着血。菊地数也数不清,被这样腰斩的究竟有多少人,只有一抹猝不及防的浅葱色,骤然闯入又淡出他的视野,刀光随那颜色而起……长风为那颜色而生!和泉守兼定!菊地纵没有正面看清那人的面容,但他认得这风声,这行云流水的风声啊!他替堀川国广格开了一部分子弹,自己肩头小腿也豁开了几道红色,付丧神此刻仍是以寡敌众情势险峻,可菊地那一瞬竟不觉得和泉守兼定会输。他带着这血红横刀杀来,长天寂静,万物称臣,尽皆宣告,他是不容侵犯的刀剑灵魂!

  “吾乃和泉守兼定,新选组鬼之副长土方岁三之佩刀。”

  “随主当锋。平生大小十六仗,不惧劲敌,无畏铳火,虽尝败绩,吾骨不折。”

  “纵今挫跌宿志,一朝沉沦。斗胆践我古瀛洲,犯我壬生狼,掠我心头血者,”

  “斩!”

  刀风清啸!锋刃抹处似江逾朱,羽织过处如霜留绿。菊地那一刻无师自通地想,和泉守兼定之所以是和泉守兼定啊。因为他的主君信仰他,因为他的恋人信仰他,唯有被坚定信仰,方能催生神明!日本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道,一生笃信战斗,笃信刀,笃信那一如红梅,至惨烈至静美,至落魄至壮阔的未来——

  士道如此,骨血难消。

  这么多人,枪,杀红了眼,和泉守兼定是斩不尽的。堀川国广勉强还有能行动的力气,择个反方向踉踉跄跄,替他分开一路人。近了……近了。他是朝菊地把守的巷子口来的。就是成功脱逃,他也注定将与和泉守兼定暂别,过一段流亡日子——和泉守兼定也不会傻到还回老住处。菊地接到克瑞安娜的手势示意,气沉丹田,拉开架势,预备拦死堀川国广的去路——

  眼神。

  菊地看见和泉守兼定的眼神。

  激战之中他回望了堀川国广一眼,菊地从中看到至极的波澜不惊至极的平静。没有不舍,没有痴缠的惜别,那眼神笃定而稳静,君江……君江也是这样的眼神。金间深琉璃紫无法遏止地充斥菊地的视网膜,明明……明明克瑞安娜就在他身边,但他脑海里突然全是君江。全是君江。

  为什么?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眼神?离别不就该惊天恸地,不就该慌难自持?君江也是,每天早上送菊地出门的时候,明知道他兴许又十天半月地不归,还有,还有她等了他一宿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长跪他枕边,为他拧好毛巾,为他……

  煎碗醒酒茶。

  菊地哭了……该死……哭了。是吗?是因为相信即使身隔千里,我也与你仰望同一片星辰,我抱紧太刀的时候,抱紧我们之间的记忆,就一如抱紧你。是因为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归来,要历经再漫长再漆黑的等待……

  也都不值一提。

  克瑞安娜听到菊地一声嘶吼。所有人都听到他一声嘶吼。掺着痛苦、懊悔、不甘心和无上的喜悦,菊地一把拉过堀川国广:“跑!跑!这边!我带你走!”

  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带堀川国广藏到哪里。不如就回家吧?家是个好地方。房子被GHQ盯上了可以再换,菊地只是这一刻突然……

  想见见君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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