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发句叽

诚愿诸君阅毕,能得一分温柔。
渣浪@平金折

[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 13

小平生 13
文 解酒茶


十三

  一九五二年的京都四月,分明还没有入梅,葡萄气味的雨已经下得格外长。间有晴的时候,一二年级的男孩子就上外头堆泥巴,身旁的水坑茄皮紫色掺金红,女孩子套上小花裙,绕雨水也绕着他们,雀儿似的跳。乌鸦往电线杆子上错落停,铁黑电线把阴垮垮的天空抻得无限绵长。落单的小孩张平双臂,沿废旧铁轨走到傍晚,发樱草黄的老房子就映入眼帘。门外吊着一根晾衣绳,可这房子里头,不晓得是没人在家,还是在家的人大咧惯了,褂子被风卷落竟也不来收。小孩看看那袖口打得漂亮的守护结,漂在一汪脏水里,如果小孩也懂什么叫惆怅,那他就很惆怅。但他终归没有敢去捡,踩着铁轨,一摇一晃回去了。

  这是旧金山和约生效的翌日,京都没有因为太阳旗向星条旗讨回了主权而分外不同。“驻日盟军司令部”的人全撤走了,街上将近十年没有过的空空荡荡,和泉守兼定结束了流亡,他贺喜这个日子,闷闷睡了一长觉,临近上夜才醒,醒了就出去打酒。回来时,捞起落在水里的衣服,嘀咕:“还真麻烦哪……”可一看门边埋着死猫的小土堆,抽了一枝不知什么花的芽儿,他的牢骚又没有了,蹲在门口瞅了半天才进去。今儿门前也没有收着新东西,手入纸还剩半打,和泉守兼定于是舍不得用了。腌香鱼罐子也见了底……更糟,吃了这条就没有了。这东西和泉守兼定吃得很省,毕竟世上他最馋一个人的好手艺,但如今并不是想有就有的。和泉守兼定把罐子扣上,到底没有吃光,改掐了一点盐水青豆,下酒,寡淡寡淡的。

  他搬来这片近乎荒郊的地界,也不算多少时候。GHQ追他追得打紧,他一度都逃去了奈良,逃上了东京去。堀川国广的消息他是丁点儿也没有——也不能讲没有,他是收到过堀川国广送来的东西的。搁在门口,搁在廊下,堀川国广约莫一打听到他的新住址,就寻思一些东西送给他。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但他一看就晓得是堀川国广送的。他说:“除了你这家伙,谁还这么婆婆妈妈,一板退烧药也送,茶泡饭的料还分成小包,量掐得比市面上得都好!”说完了,下意识侧个头,才想起身边没有人听。他和堀川国广那时还是不好见面的,一旦有了往来,擎等着给GHQ顺藤摸瓜。因此堀川国广送东西都是凌晨来,和泉守兼定也试过回他一瓶酒,几页自个写的俳句。堀川国广再来的时候就一并拿走了。那回和泉守兼定是醒着的,见他从外头过去,影子打在窗户上。约是见他灯还亮着,堀川国广难得在外头立了片刻,和泉守兼定笑了,敲了敲窗,他的影子凑过来了。和泉守兼定抬手覆上窗子,堀川国广也抬手覆上窗子。过一小会儿和泉守兼定喃喃地说:“你快走吧,多冷。”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给他听见。

  后来和泉守兼定有一次给他写俳句的时候,干脆纸上多添一行,咱们明日几时,哪儿哪儿碰面。约的地方是百货大楼,仗着人多嘴杂,被瞧见了也好蒙混。他和堀川国广竟不约而同,都提早了两个钟头到。两个人站在通风走廊,一旁章鱼烧的芥末味儿挥之不去,他们又不约而同,背对着背,谁也不先去看谁。谁也不敢去看谁。到了是堀川国广先问:“兼先生,都好呀?”称呼一出口,和泉守兼定觉得心里发痒,他低头:“都好。”跟着也问:“还行?”堀川国广说:“别多挂心。”就行了。你都好,我也都知道,问寒温的话再多一句也没有了。和泉守兼定买了一份章鱼烧,他们一路无话地分掉了,卖章鱼烧的不像话,给单数,于是照例又是和泉守兼定多占了一个。临了他使劲儿拍拍堀川国广的脑袋:“明天见!”堀川国广也拼命露出大大笑容:“明天见!”各自返身后什么表情,谁也没瞧见谁的,这样好!日本人就是这样好。分别的时候,连再见之期都约好了,说出口的就跟真的一样,因此谁也不必伤怀,谁也不必一整日红着眼睛,逢人问起,还愣扯个笑:没事!大家都高高兴兴,带着明日还要再见的约定分别了,不去管他明日究竟再不再见;今日高兴完了今日的再说!

  当时和泉守兼定还同堀川国广保有一回两回这样的往来,如今是没有了。GHQ纵不消再担心,可他们终于弄丢了对方了。和泉守兼定有小半年没有再收到他的东西,京都这么大,堀川国广要慢慢找来的确是费点事的,他不要紧,他可以等。这四野虽荒,但仍有人家,和泉守兼定仍有街里街坊。这一年的街里街坊,同三百年前的街里街坊没些不同,人们还是见面就抿一个笑,还是好探听,还是有热心肠,也有冷心肠,还是好看美人,还是一逢和泉守兼定打门前行过,标版儿溜直,相貌端方,就上去招呼,送给他一只水煮蛋,拍拍他的手:“阿姨给你说对象要是不要?”

  不晓得缘故,总之和泉守兼定搬到哪里去,都有人张罗给他介绍对象。和泉守兼定虽心说那谁叫他强大流行又美丽,理所当然,嗳哟!但人家真赶上门儿来了,他也头疼。要命的是说来的姑娘,一个一个竟都待见他,有跟国际接轨热情奔放的,见面头一回就脱衣裳,也有合东洋传统含蓄内敛的,净大半夜来邀他看星星数月亮。给和泉守兼定吓唬没辙了,就差行拜主君拜祖宗的大礼讨饶:我……我结婚了!当真的!

  姑娘通常都把小嘴一撇鞋跟一跺:扯谎,先生就是瞧不上我。

  和泉守兼定纳了闷儿了:你瞧上我哪儿,我改还不行?

  说来的姑娘里头,绝大多数,还是冲着他好看来的。也没有什么好遮掩,毕竟这是和泉守兼定自个也乐得承认,不争的事实:就他那张脸,要么哪天给悲愤欲绝的姑娘泼盆硫酸,要么哪怕稍微拾掇一下子,也是出挑的,最合适一见钟情,二见误终身的人物。就是不拾掇——和泉守兼定本也不衬油光水滑板板整整,乱七八糟才是惯常的,可见了他的仍都说:先生最一等一好看的嘛。

  也有女孩子认真地答,和泉守兼定就认真地听。那回是一个药铺的姑娘,穷追猛打,曾送和泉守兼定五斤王不留行,还贴一尾鲫鱼。说起话来倒细声细气,平和温定:先生那么利害!一看就是,实际也是。叫我觉得跟你走了,就流浪到哪儿去也不必怕,先生总能护我周全的。嗳,总之,和那些孩子气的学生,一点儿不一样。从此和泉守兼定一见了她就讨糖吃,讨甜茶喝,动辄拣块石子儿打水漂儿,一玩一下午。也就那会儿哈罗凯蒂还没给人画出来,要不和泉守兼定豁出脸去告诉她:“我不抱着那玩意儿睡不着。”的心思都起了。

  姑娘不傻,也不至看不明白他是故意的,就问他一句话:“先生那么讨厌我?”和泉守兼定愣了愣:“嘶,也不是……”和泉守兼定真不全是装的。他是没有弱智到那份儿上,可他确切地是个小孩子。头发不会理,衣服不会洗,惯了身边总有个人给他顾妥一切。怪谁呢?他真学了,也不是学不会,都是因为堀川国广成全他。和泉守兼定实在当定了堀川国广的小孩子,还不是他干什么堀川国广都笑着受着呀。许他乱七八糟,许他服软,许他全不懂得照顾人,许他性子一上来,抱着堀川国广看哪儿顺眼咬哪儿,水绿艳红黄粱一梦,从来不管堀川国广本来在干什么。这是堀川国广对他的纵容;也是他对堀川国广的纵容。他们两个笨蛋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可往上这些和泉守兼定一个字儿也不同姑娘说,他只是笑笑,喝他的酒,不言不语,门前退去万千纷杂不可惜。

  他到底谁的说媒也没有答应,还是换着假名,谋着差事,形单影只,一等五十年。不老不死的一生足够和泉守兼定去爱足够多的人,但他没有,他只是迁了足够多次的家。待天皇的年号又一次更迭,恰巧他又要搬家了,就去探听一处小二楼的老房子,致电过去,开口的第一个问题五十年没有变:“带门廊么?”

  小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笑了:“门廊是没有的,但一楼总有人看店,您有邮件,可以代收。”

  和泉守兼定想想也好,带门廊的,这年头他委实找不着了,就把自个一卷,就搬了过去,见到二楼其他几个房客:皮条客,瘾君子,残废的,痴呆的。和泉守兼定的铺位紧挨着窗。他正式住进来的头一宿,就立在窗边,怀抱太刀,怏怏地,又怀念地,看着京都大雪。

 

  注[3]:日本关西部分地区方言,日文作「誰ぞ彼」,中译“来者何人”,意指黄昏。日本人认为黄昏和黎明是妖怪出没的时段,因此在这两个时段见到陌生人,必须大声问明身份,以防妖怪混入。见柳田国男《妖怪谈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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