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发句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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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浪@平金折

[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完结篇)

小平生(完结篇)
文 解酒茶


平成篇

十四

  祗园一带往下走,斜出约十里,沿小路走到尽头,就有不少串成一排的老式民居,多是二战前后,上了年纪的遗迹。如今虽说拆是没有拆,但还住的,也就光剩些老人家,也有几间便宜赁给念书不容易的学生。除此以外,现在要独门独院有独门独院,买不起独门独院的再不济也去住公寓,老房子早都无人问津了。阿敏婆婆在这一带住了二十来年,串街坊的门儿熟络有如走亲戚,例外的,她也只见过一个。说是例外,阿敏婆婆也看得不明不白,没有人具体晓得那个人是干什么的,老家在哪儿,岁数多大?人们只晓得他姓藤原,个子不高,生着一张看不大出年龄的脸孔。有关藤原先生的年龄,老人们闲嚼舌根时,总有十五到三十岁不等的猛烈震荡。说他看样子像还在念高中的人觉得自己千真万确,说他早就结婚成家了的人也觉得自己千真万确,他们千真来万确去,最终唯一能够千真万确的,不过是藤原先生是个好人。这是实打实的,真亮亮的,认识他的人都不会讲半个不字。藤原先生虽是个男人,可烧得一手好饭菜,点心也在行,迁来头一日,挨家挨户送了一份手料理,小方纸盒包的琥珀羹,邻里从此与他结下了。平素谁家有事,能帮衬的他也都帮衬着,阿敏婆婆身子不好,偶发哮喘,藤原先生就仔细着老带药来看她。这片儿要有居委会,合该给他颁一红袖章:五好青年!渐渐地藤原先生其人究竟如何,大家就无所谓了,左右他对大家好!一时称许不绝,对他本人的事反倒没那么好奇了。

  别人不好奇,阿敏婆婆还是好奇的。她说:“藤原先生是个好孩子。”因此总想了解了解他。万一这么好的孩子有了难处,有了苦衷,做邻居做长辈的晓都不晓得,怎么像话!可日子愈长她就愈觉得,打藤原先生口中委实是了解不着什么的。也不是他藏掖,也不是他不好说话,他很对阿敏婆婆津津乐道些过去的事,念起旧来,街上老得脖子以下全进了土的人,都自愧不如。可他老是说着说着,就走了神,没了下文,别人叫醒他,他就说:对不起,没事了、没事了。前面讲的就都略过不再提了。阿敏婆婆只好一句一句地问:

  你是哪儿人?

  京都人。

  本地人呀。

  多大岁数了?

  二十三。

  一年后人家再问,他也还是下意识说二十三。

  再问:干什么的?

  经济现在好不景气,什么都干不长,不瞒您说,我跳了不少槽啦。现在什么都干,什么都会干一点儿。

  好孩子,不容易。

  没有、没有。

  结婚了吗?

  哎呀……

  有女朋友了吗?哦,中意的对象总有了吧?

  有是有,您别问了!

  过来人面前不准害羞。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

  简单讲讲也行吧。

  老实跟您说,我找不着他了。

  找不着?人也能丢吗?

  嘿嘿……

  现在的孩子。喏,阿婆帮你找!名字你总记得吧?

  藤原原是坐在阿敏婆婆对面喝茶的。他隔三差五就会来送药,也喝杯茶,但不长留。他有一双笑起来极和蔼的眼睛,总在腕上用红绳打一个守护结,这习惯打三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就有。眼睛和那结,一蓝一红,总是映出叫人看了温和舒服的光辉来。但光辉突然间敛去了。阿敏婆婆以为讲错了话——别是人家讲话含晦,意思倒是死了吧!好在藤原立刻笑起来,碾碎了老太婆的可怕幻想,他带着微微发僵的笑容盯着茶水,浮雾氤氲,蒸散了他的瞳仁,因此使那一贯星亮的眼睛,忽然不可捉摸地茫然起来。

  “许多年了,不好说再找不找得见了,他也许死于哪场大雪,埋在梅根底下;也许还活着,以酒浇伤不痛吗?我要记他一辈子的,我总知他姓名,但不在喉咙,他曾用亲吻烙在我的心口,”他半阖起眼,掩住眸光灼灼,低语,“我剜了,好给您瞧吧?”

  他的眼眸是惊人的鲜蓝色,包容冰雪,湖水,一切好与歹的欢悲都藏匿其中,溢出来的每一滴东西都有极认真的力量,玩笑话不像玩笑话,他眼瞳深蔚,好像一淖死潭,又是凄风狂雨,时时平平叙述,却又时时像能为了那人豁开命去。那一瞬间阿敏婆婆竟看不懂他的眼神,岁月一凿凿琢磨这两块眼睛的亮度深度,里头结着一个人影作封印,任什么道行的黄符也解不开的。

  阿敏婆婆就再什么也不好问了。这个孩子每天自己过,孤零零地,连有一回发起高烧,三天没出得门,去看时,他浑身发冷蜷成一小团,身边也没有个人照拂。他只是抱紧了一口刀,也就阿敏婆婆这样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骨头,还认得出那是叫做胁差的东西,鞘发一烬红,古老而精巧地好看。他抱着这刀无论如何不肯松手,阿敏婆婆只听到他烧得难受的梦呓:“兼先生。”

  等他烧退了,阿敏婆婆问他:谁是兼先生?

  他笑嘿嘿地打个岔,糊弄过去了。

  他在小学校里教念书,平常好像老是窝在家里看电影,也邀过百无聊赖的阿敏婆婆一块儿看。净是些纪录片,有关日本刀的,锻刀的,耍刀的,他都看,有关新选组的也都看。阿敏婆婆一同欣赏过一两次,就笑了:你是剑道社团的吗?

  他也笑:“社团没有待过,剑道还通一点。”

  他抽出胁差:“这是堀川国广。”室内也不宽敞,阿敏婆婆生怕他一记挥刀磕碎了桌角插梅的白瓷瓶子。但他没有。蒲叶吴刀,刀刀生绿,并没有多少花架子招式刺激她浊黄的眼珠,却有别的东西把她震住,良久她说:“这是……刀啊。”

  年轻人说:“我不算什么。看兼先生使刀,更帅气呢。”

  接着便是什么“GHQ”、什么“多少多少人斩”、什么“菊地先生帮我们”,或“大政奉还前后的事,我也记不那么清了”。阿敏婆婆听不太懂了。好在他似也没有指望她听懂,他念起这些来,像心怀一个老故事,生怕后人忘了,因此永不知倦地要讲下去。就是世上没有一个人听,他也要用一把鲜血淋漓的嗓子说:他们活过啊。

  刨去这些有的没的古怪,他还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好人。入了腊月,下起大雪,也就到了岁暮的时候,阿敏婆婆还托他一桩事:神社,你去不去?

  他说:有时也去的。

  我腿脚不好。我有一个小曾外孙女,年年岁暮都上稻荷大社给我求御守,今年我也想去看看她。

  原来如此。真好,我陪您去。

  好孩子,多谢你。

  您的——曾外孙女那位小姐,认得出来吗?叫什么名字呢?

  京子。阿敏婆婆喃喃地念。川村京子。我的娘家姓川村。那孩子今年得有多大了……十七,十八了吧?快上大学了。如今跟着父母住在下町那带。他们家,前些年来说是做些租房的生意,也开小店。卖什么……梳子吧?嗳,手艺人的东西,我也不全晓得……

  阿敏婆婆絮絮叨叨碎着嘴子,年轻人就眉弯眼弯地应:“好、好。”到了岁暮那一天,他帮阿婆披好和服,自己搭了一件浅葱色的外褂,左右都是平成年间了,穿怪一点,也没人会侧目,就是不穿都没有人侧目。他借来轮椅,推着阿婆,慢慢走进尚没被人踏黑的大雪里。


十五

  和泉守兼定本来死活地不想出这趟门。连夜大雪太冷了,他的外套又没晾好,没有常识,竟往不见天日的墙角随手一搭,晒了三天还是湿的。若这么就穿着出门,背脊非给雪洇透不可,回头会不会受凉就不好说了。和泉守兼定宁愿猫在屋里,叫他摆玩沙石搭枯山水都行,叫他暖暖和和地圆寂都行!但小老板娘为了请他陪她出这趟门,都福身行了好大的礼,委实叫和泉守兼定为难:不去吧,受过她的关照,日后寿司店名还不是得问她么?这才一咬牙,翻箱倒柜拨出一件羽织似的东西,虽然旧了,好歹是干的,穿上就出门了。

  川村京子要去的是伏见稻荷大社。岁暮总归不如夏日祭典,但也有不少节目,尤其是随身挂的御守,一年到头,晦气祛尽,是时候换个新的了。御守这玩意儿也分讲究,有掌桃花的,掌财运的,也有的索性大笔一挥:诸事顺遂!和泉守兼定问:“你求什么?”

  京子说:“我给阿婆求一个‘既寿永昌’。”她有一个阿婆和泉守兼定是记得的,因为“曾外祖母”这辈分叫他摊手算了半天。京子说她也不喊她曾外祖母,长且拗口,她都是喊的阿婆。川村京子这天难得穿起了一身团扇和服,色似腮上红,按理是新年才穿的盛装,头发也学老规矩,不嫌饾饤地挽起来。和泉守兼定全没留意,她爱怎么穿怎么穿,这年头对于和服的讲究已没那么繁琐了,闲来无事把自己穿得像个大正舞姬的女孩儿也有,成人礼都不裹和服,热裤吊带小马甲就来神社拜一拜的女孩儿不缺。他随川村京子登上四万多座稻荷神社的总本山,总本山不愧是总本山,和泉守兼定在别处一年,都没有来总本山一次爬的楼梯长。他说:“我也是脑子落幕末了,才答应你来。”他近来也学会了这类调侃。京子抿着嘴笑:“可别这样,田中先生。心愿虔诚呀。”

  两万鸟居芙蓉金红,山脚下远远传来惊鼓跳鱼的空澈山声。和泉守兼定顺着人流慢慢地漂。稻荷神么,说白了,就是两只眼睛窄长的狐狸,神像矗立眼前,和泉守兼定合十双手拜了拜,心里说不上怎样虔诚。川村京子求御守去了,他等在外面,两眼冷不丁瞄到一碟油豆腐。炸得金黄金黄,香软香软,和泉守兼定肚子饿了,胡琢磨起,要么今晚就拿油豆腐下酒。但他还不至于不敬神明,油豆腐是给稻荷神的贡品,他等京子欢天喜地举着两只御守出来,一把扯过她嚷:“你可真慢。”

  京子晃了晃手中的御守。藏蓝金纹,果不其然绣着:既寿永昌。还有一只她藏进袖子里。和泉守兼定问:“还求了什么?”京子红了脸。其实不过是恋爱御守罢了,猜都猜到了,和泉守兼定想她可能有个心上人,也没有多问。倒是京子瞧他急着走,唤:“田中先生不求一个?”

  和泉守兼定想也没想:“我求什么?”京子踩着小木屐,跑碎步追上来:“那要看田中先生想要什么了。”

  和泉守兼定一忖:“有没有寻人的御守?”

  京子愣住:“寻人?”

  和泉守兼定说:“就是你参拜了,每日挂着,你等的人就来了。”

  京子笑了:“您说什么呢,才没有这样的御守。不过再往下走,有抽签的地方,签文很灵,可以算到的。”她又问:“原来田中先生在等人?”和泉守兼定没回答。也许是没听见,也许是怠懒;他这会儿一门心思倒在油豆腐上了。

  川村京子原是来见她阿婆的。但他们两个年轻的来得早,夜还没全上来呢,京子说,阿婆不会这么早来,可以游游山,再去寻她。说是游山,结果和泉守兼定同她吃了一路。本来没有这么没出息的,他只是买了一份油豆腐,觉得不咸不淡,连评价也省。可再往上去,碰着有卖稻荷神社独一份的特酿米酒,和泉守兼定只不过酒瘾上来,要了一碗,就被京子以“不就吃食烧胃”为由,硬塞了这样那样奇了怪的小吃。按说神社、祭典里的玩意儿,和泉守兼定早该腻了,可近些年竟也不是没有更改,比方——铜锣烧出玉米肉松巧克力馅儿的了!

  和泉守兼定这下要说胡吃海塞也算胡吃海塞了一回。京子倒是笑吟吟地,好像光是同他游个山就有了不得了的开心。直到夜色更浓,他们才走到方才说能抽签的地方,京子打背后搡他:“去求啊,田中先生,求一张!”说完还合起双手:“我保佑先生是大吉签!”

  和泉守兼定心说大吉签我有啊,就搁家里一本旧杂志里夹着,使它镇宅平安呢。但他依旧上去抽了一张。抽签的地方都是只管抽不管解,和泉守兼定只好眯起眼睛去看签文上的小字,京子也凑过来看:

  大吉。

  一马平川诸事如意。

  求愿宜说媒宜旅行宜买卖宜。

  等人必至。

  和泉守兼定心头一跳。京子抚起掌来:“先生的运气果真好。说不准再过一会儿,就在神社里碰见她了。”她的声音是笑的,但别过脸去,和泉守兼定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摇摇头,把签文纸揣起来:“我们走吧。”

  这下就是往山下走了。京子说阿婆腿脚不好,山是登不了的,因此每年碰面,都在山下等。中道和泉守兼定买了一盏纸灯笼。提在手里,晕到雪上,就是一小片圆圆的石榴红。和泉守兼定自己也不晓得买灯笼来干什么,兴许真是受了大吉签,受了川村京子一番话的影响,他要好好地,照亮每一个同他擦肩而过的人的面容。

  松头残雪啪嗒落下一块来。京子已经同他走到了灯光最暗的一段路。道旁都是松香气味,很少人来,故格外静,京子放慢脚步,深吸口气,纸灯笼渲染她的侧脸:“田中先生。”

  和泉守兼定说:“嗯。”

  京子说:“先生今天陪我来玩,真的十分多谢了哦。”

  和泉守兼定说:“不用这么讲。”

  京子慢慢笑了:“也许……也许这样会给先生带来困扰。但是……唉。这回说得不好,先生要原谅我,这可是我第一次表白哪。”

  和泉守兼定脚步一顿。

  京子接上后话:“总之,我嘛,我很喜欢先生。无论是先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整日给我讲幕末历史也好!我……能不能请先生和我……”

  和泉守兼定说:“对不起。”

  京子就也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啦。”

  不晓得她是不是在哭。有非常温暖的掌心覆上她头顶来,不掺别的意味地,轻轻拍了拍。京子到底没有忍住,滚下泪来:“因为……因为我还不够好吗?”

  他说:“京子很好。”

  他又说:“但我过去,已经遇见了足够好的人。”

  好到想起就会笑。好到足以交付生前身后。好到能寄托全心全灵的好意和相信。好到会发觉有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望着你。好到会收到一模一样的心作酬答。好到都不像话。好到将近百年漫长等待,也不过都如昨夜的一更。

  好到平生小确幸,那一人而已。

  因为是你啊。国广。

  纸糊的灯笼攫蚀了和泉守兼定眼前的一点一滴,火星雀跃着替掉视野中清晰可见的风景,铺卷下宛如遥远云端,又分明灯火人间的布景。京子冲他鞠一个大躬:“我晓得了,我……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和泉守兼定颔首,他们一前一后,朝四平八稳的山脚风光行去。山势越来越低,纸灯本就不肯多添一小块油蜡的灯火渐渐暗去。好在川村京子忽然招起手,嚷:“阿婆!”奔向轮椅上的鹤发妇人。和泉守兼定松了口气,他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他提着灯,转了身,这一霎灯火燃尽。他——

  借着眼前亮微微的余斑,看清了。

  “好久不见,国广。”

  “好久不见,兼先生。”

  一别一百载,终于故人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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