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发句叽

诚愿诸君阅毕,能得一分温柔。
渣浪@平金折

[刀剑乱舞][土方组]鬓边红

  [参兼堀本《花が咲く》]
  [本子解禁了就来发个小糖XD]


鬓边红
文 解酒茶

 

1

  和泉守兼定这个人,一贯是满好认的。满街再也没有这样的怪人:个头窜挑得叫人恼,站没站相得叫人恼,眼神冷清得叫人恼。那头发,打眼就是胡乱绑的,衣裳胡乱穿,身韵倒不钝,风急火燎过了马路,闯上酒馆里来,话也胡乱讲:“酒。唬小孩儿的就算了,给我能上头的。”

  便怎么不叫加州清光恼了。天可怜见,他酒馆门口,白纸黑字,还得多大个招牌:晚八时至晨三时营业。再睨一眼日头,心狠手辣,炫目晃眼,这还愣闯,国文及格?他原在门边晾指甲油,晒闲太阳,见了和泉守兼定,方哂他:“还挂鲤鱼旗的小鬼,充老爷子,我合该禁你的酒。”

  和泉守兼定倒像没有听见,爱理不理,晃进来了,到阳光浅些的角落坐。清光爱酒,店里都是酒,和泉守兼定侧侧眼眸,一面墙是酒,另一面,仍旧是。他念着那些酒名。六歌仙,鹤千岁,红梅子青梅子,加贺鸢,辛口甜口的吟酿呀。加州清光看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一个直而挺的背影,随那眼神微微晃动的,束发的红绳,突然想要叹一口气,也没趣奚落他了。转过前台后头,随便拣只杯子,随便抄一瓶酒,随便给他满上了。

  “给。”

  和泉守兼定摇了摇头。不念酒名了。但也不喝酒。

  “结果又不喝吗?”

  “喝。但要先看看。”

  “看酒?”

  “清光,酒是什么颜色的?”

  “红的。”

  “红的。”

  和泉守兼定重复一遍,好像咬着什么极麻烦的字眼儿。他本身就是好看的,一挑起眉来,更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风骨了。忖了半天,却动动唇,问出小孩子才问的很没有风骨的问题。

  “清光,什么是红?”

  加州清光更叹气了。和泉守兼定搅了他懒起怠歇的好心情,却无论如何怪不起他来,连新抹的指甲油的光色都忽然不愿看了。也倒上酒,闷闷坐到和泉守兼定对面,眉脸蓦地愁苦得那笑痣都黯然起来。他转转酒杯,也没有喝,阖起眼说了。

  “火彩大赤曰红,丹心之木曰红,醉后酡面曰红,骨绛梅朱曰红。”

  他一贯不与和泉守兼定讲什么红不红的,纵然对方是美术出身的也好。他与什么人都讲得两句混话,作得两回戏弄,常来喝酒的,没有不被他捉过双手涂红指甲油的,没有不叫他拣了红绳子,往袖口,领口,手腕打结,说是好看的。红是加州清光最中意的颜色,他却只当着和泉守兼定的面提也不提。

  “就是这个。”

  “哪个?”

  “梅。”

  “梅怎么你啦?”

  “今天,美院入试。”

  和泉守兼定终于闭起眼睛,不再看了,闷掉杯中酒。

  “哦,合格了吗?”

  “我画了——梅花。”

  “哈?”

  “左右画啥都是一样的,那就画当时想画的就行了。我想试试画梅,但我哪知道红是啥色?他们叫做红的也是一个大铅块,叫做蓝的也是一个大铅块,烦死人了——”

  清光见他狠狠抓了两把长发。

  “最后,时间快到了,我就随便猜了一个,结果——”

  “落了?”

  “落了。据说用色一塌糊涂。”

  他看上去倒不失落,也许早在出生那刻就伴随着一声惊哭悲怆而惨烈地失落完了。他只是不耐烦,只是叫那所谓红的摸也摸不着的玩意儿纠缠得没了好气罢了。加州清光替他不争似的慢慢咽了口酒,到底却没能说出话来。

  全色盲。

  他打小就识得和泉守兼定,那是个祗园一趟颇有点名的,天纵画才的小孩子,也是个穿了盛装和服却不欢喜,得了手鞠花灯却不欢喜,见了雪下红梅却不欢喜,目中无人又脾气讨嫌的小孩子。加州清光那会儿也不知情,怎样的盛装在他眼里也光是黑的白的缎子,手鞠呀花灯呀,纸糊的默片一样的玩意儿又哪里好看呢?梅更是笑话。铁铅黑的枝骨,生着铁铅黑的几个瓣,刮风了,纸钱儿一样落。那是——

  有如死的景色了。

  “谁都告诉我,花是红的,血是红的,酒是红的。谁也没有从我眼里看过花或酒。清光,我可不懂。”

  他平平常常地说着,也没有什么表情,只三分酒意上了眉。

  加州清光,也并没有什么话来慰藉他。人间没有东西好慰藉他。和泉守兼定生来是能把那样一条巷子,三弦大鼓,晚铃暮钟,歌呀舞呀的人们,往呀来呀的花车,丹色茶色的姐儿们——都走成一折寂寞的连环画的人物。他只管坐着喝酒,眸子一转,千百纷繁也从他门前退却。

  所以他仍是只管坐着喝酒。

  加州清光陪他坐着,有一搭没一搭,交流酒和荤段子。日头愈发狠了,暴晒店门,暴晒车流,马路亮得一如烈烈浇过的二两浆子。加州清光本就惯了昼伏夜出,给这一晒,更头昏了,看向店门时,看见什么影儿打外头过去,转眼就看不着了。他兴许自己眼花,眼不眼花也不是什么要紧人吧;他一面笑:“我都忘了你这是赊了第几回酒了?”,一面看见和泉守兼定又风急火燎闯出了店去。

  暴晒呀。透亮呀。和泉守兼定眼中的人间,忽地成了曝光过度的黑白胶片,黑白灰的,搅成一团,窜出无数叫人缭乱的鬼影来。他使劲闭闭眼睛,再去追,那个影子快要转过街口了。

  “喂!那位……你等一下!等一下啊!混蛋……”

  那人总算听见,缓了步子,惶惑地回过头来了。

  并不出挑的个头,也不出挑的短发,也不出挑的打扮。和泉守兼定平了口气,看着看着他却愈发怔了。

  “你……”

  那人左耳,有一颗耳钉。

  “红……的?”

  火彩大赤曰红。丹心之木曰红。醉后酡面曰红。骨绛梅朱曰红。

 

2

  京都的天色不好看。

  打从入梅,就没有歇过雨,一天到晚梆梆梆地,叫人生烦。和泉守兼定出去巡街,是恰逢天刚暗去,而灯还没上的时候。沿着路走,油铺,茶铺,米铺,纸烟儿铺,家家门前悬着一个小灯笼,写有字号:“山口。”或:“小原田。”还没燃上。等燃上了也不过一星飘摇的火,仿佛这样虚张声势地鼓吹了自家姓氏,就能在这催魂的傍晚牢牢抓紧人间了。至于打铁的人家,凭那铁与铁间的一刹光火就行了。放利钱的人家,凭那人前刻薄的市侩骨子就行了。窑姐儿则更容易,拣一个平平明明的月夜,调一手弦,唱上一唱:

  奴的相思呀好比,

  过溪上独木桥。

  过着害怕呀,

  又……

  和泉守兼定每每巡街归返时,都见到这样的光景。和着灰的墙,灰的雨,灰的野猫,京都的天色也因此灰了不好看了。

  他不羡慕,却也无从轻看这些光景。或说只要淋着那灰雨,他抱着刀,偶尔也生出一点多余的灰的苦恼。苦恼无非是他为了某种因缘来到人间,人间却无以留他罢了。和泉守兼定,十步一人,伏尸百里,来则风雪寒梅,去则云开江阔,并没有什么非要徘徊在这人间不可的根由;然而苦恼也就止于此了。他惯不会闲忖些有的没的,左不过又和平日一样,头顶灰白的暮色回屯所去了。

  进了屯所,就有颜色了。夏日是樱,冬日是梅,一年四季是堀川国广。

  “兼先生,您回来了!”

  “回来了哦。”

  “巡街还顺利吗?”

  堀川国广每天每天,都这么迎他。提灯过来,替他脱下羽织,再烫一烫早早沏开的茶。要是一道去巡的街,就拐个小弯到下町,称一把栗子,几块豆饼,分了来吃。这事多是堀川国广提议的,和泉守兼定对这种孩牙子的玩意,总归不大上心。却老才说着“我不爱吃”,一面就被堀川国广踮脚塞了剥好的栗子到嘴里来了。

  还说:“兼先生小时候,可喜欢晚市上的玩意了。碰见捏苹果糖的,逗小鱼的,说您是走不动路了也不为过呢。岁先生不准我带您回屯所太晚,我就想着,等兼先生长大了可就不用怕了。”

  和泉守兼定就偏头听他那么笑着:“结果兼先生长大了,竟不喜欢了,可不可惜。”

  和泉守兼定倒不觉得好可惜的。他没有说话,堀川国广爱念他小前儿的事他就由他念去。

  和泉守兼定,毕竟打来屯所起,就是同堀川国广一块过活的。要说有什么话柄,什么打趣儿,也全落在堀川国广手里了。时至今日还频频说来笑他的,大约有两件。一是那会儿堀川国广领他闲逛,从纸烟儿铺前头过,他瞧了好玩,也去讨一把纸烟儿末子,学大人模样猛吸一口,呛得扑进堀川国广怀里直哭。

  和泉守兼定一逢听他旧事重提,必定说:“混话。我小时候……不好哭。”

  堀川国广听了直笑:“是,白日哭成那样倒也当真少见。从前兼先生心里有了别扭,都捱到夜深人静,才肯来找我哭的。”

  二则是土方岁三教他俩练剑。

  土方的剑法叫是干净利落,不讲花招,又偏实战,光砍桩子当然是不行的。可也没得谁来陪练,只有叫他俩冲彼此张张牙舞舞爪罢了。平常的练剑的一天,和泉守兼定手抄竹剑,照阿岁说的朝堀川国广突刺而去。太刀和胁差,终归是不能一样的,和泉守兼定纵是小孩子,力道也不可小看,堀川国广又没多认真躲,生生抬剑接了他这一下,虎口一麻,竟给他震出了血了。

  原是不算怎样大的事,只裂了一道细口子,和泉守兼定却慌得把竹剑一丢,跑过去,按堀川国广平日照顾他的样子,有样学样地抱住他:“国广不哭、不哭……”

  “噗。兼先生,我没有哭。”

  堀川国广笑得眼弯眉弯:“兼先生那个时候,好可爱啊。如今的兼先生只会把我拎到浴间,说着笨死了、麻烦死了,然后根本不专业地帮我冲伤口呢。”

  这一件两件事,被堀川国广拿来作弄他有些年头了,和泉守兼定渐渐地也不能服气。问堀川国广:“那我早年看结婚的那一回呢?”

  堀川国广保准打一个岔要糊弄去的。

  “别转开头啊,看着我啊。小时候我看人家结婚,就问国广做不做我新娘子的事,这么快却忘了吗?”

  “没那回事!兼先生!”

  “嘁。”

  和泉守兼定怎么甘心。遗憾堀川国广却再没有话柄落到他手上了。他于是想一想,只好趁着一年小雪,别下一枝儿梅花,轻手轻脚给没有留神的堀川国广压到鬓旁。

  “兼先生!?”

  堀川国广,带着吓一跳的惊色,回头来了。

  和泉守兼定原是想要取笑他的。这一看着了正脸,饶有玲珑酒致,烟月风意,竟都输却一枝鬓边红,再也无从笑得出来了。

  这恐怕又添了和泉守兼定自己的笑柄了。

 

3

  “真对不起!可您是……”

  那孩子或许一向是个有礼貌的,就是被人这样不明不白地叫住了,也没有皱一皱眉。

  和泉守兼定怔怔看着他鬓发稍掩的红色耳钉,那红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对和泉守兼定却又是最特别了。只是一点殷殷闪耀的红光,没能给这人间染色,也没有让和泉守兼定的眸前,顿时怎样鲜活起来。

  他却移不开眼。

  这就是红?

  原来酒是这样甜腥爽利的颜色,原来血是这样如泣如诉的颜色。

  原来梅是这样不可一世的颜色?

  和泉守兼定想起他入试时画的梅。怎么想要画梅,却不知道,只知道落笔就是了。到了上色,垂头丧气徒劳地去找红,除了红竟无以成全那喧嚣而孤凉,像诞生又像死亡的花。那孩子的耳钉,说不清是因为颜色,因为错觉,还是恰恰因为戴在那孩子鬓边,总之也闪耀出这复杂难喻的光彩来。

  风响,车响,人响。和泉守兼定浑然不觉似的,突然一把拉过那孩子的手,扯进店里来了。

  加州清光反倒成了最不明就里那个:“和泉守兼定!……干什么呢?”

  “我看见了。”

  “什么啊?”

  “红。”

  给他扯进来的那孩子,眼看也不怎么明白,只知道好像冒昧打搅了别人地方,总归先道歉再说:“真对不起……那、那个,您认识这位先生吗?我叫堀川国广。这位先生,好像对我的耳钉很感兴趣……总之,啊,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他是冲加州清光说的。一面慢慢侧过头来,拨开鬓发,露出那枚本不起眼的红耳钉。

  和泉守兼定别过眼去。

  就是那个。

  他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红,不妨说从没有见过颜色吧。红算什么,他没有概念,按说见着了也不该意识到那就是红的,却在堀川国广从店外经过的时候,瞥见那耳钉,忽然间,痛啊,哽的,心如刀绞。

  然后,他就发觉自己看见了红。

  加州清光看得出堀川国广给他惊得也不轻,免不了过去搡了和泉守兼定一把:“国广哈?这人神经,吓着你了,抱歉抱歉!”

  “清光!”

  “……咳。你听我解释啊。这边这位和泉守兼定,是个全色盲。你知道全色盲吗?汉方医叫‘障’还是啥的……就是看不见颜色的病啦。这家伙很麻烦啊,刚就一个劲儿跟我说什么红啊红的……结果一看见你,突然就发疯冲出去了,是说他竟然能分辨这枚耳钉的颜色吗?”

  加州清光说着说着,没动静了。

  他如今只想剜出和泉守兼定的眼睛看看,到底是啥反人类的构造。他自己都想不通和泉守兼定怎么突然能看见,还偏只能看见这一处颜色的,就别提给堀川国广解释了。

  “……嘛,总之不好意思了,国广没事的话就在店里坐一下,我送酒给你赔罪哦。”

  “不、没什么,太麻烦您了……”

  “清酒洋酒?哦,成年了吧?”

  “是的,已经大一了。……不、不是这么回事……我付您钱。”

  却被和泉守兼定猛地一扯衣角,老实坐下来了。堀川国广听见他含混的嘟囔:“……啥啊。个子那么小,结果年纪反倒比我大吗?”

眼神仍未从他鬓旁离开。

 

4

  和泉守兼定同堀川国广有了头一夜,是拿梅花作弄他以后不久的事。

  那天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又也许是每一天都不寻常,所以不寻常就作了寻常。和泉守兼定照例是巡街回来,斩了几人倒已经记不清了。一道回屯所的路上,听了不少堀川国广的夸赞。什么不愧是兼先生,兼先生最厉害了,之类的。和泉守兼定虽然觉得说得对,说太多了不免也有点别扭起来。于是过桥的时候,他也说:“什么啊。净说我了。你自己做得不也很好吗?”

  “我可比不上兼先生。我只有暗杀还行罢了。”

  和泉守兼定倒没有怎么暗杀过,毕竟刀身太长,暴露了自己可也真是麻烦事。自然问了:“暗杀怎么样?”

  借着月色,他看见堀川国广露出虚浮的笑容。

  “暗杀啊,是非常寂寞的战斗呢,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一言不发。

  “行如鬼,斩如雷,是暗杀的要诀哦。潜行于夜的时候,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颜色,恐怕连鬼火都将要熄灭了。我就会情不自禁想起兼先生,想起不知道哪一夜的灯火来。我也在为了幕府,为了岁先生而战斗,我也有屯所的大家,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经常感到一点没出息的寂寞呢。”

  他顿了顿。

  “兼先生,兼先生的战斗,其实也是这样吧?”

  和泉守兼定吓了一跳。

  “胡说什么……”

  再没有比战斗更盛大更热闹的事了。那号角就是三弦大鼓,那喝令就如铃如钟,那酣畅的身法剑法就歌舞,那血里的尸首就是花车。身在战斗当中,谁不应该欢喜得像游祭典呢?

  “打仗可是……”

  待战斗结束了。

  幸存的武士,或干脆那就是和泉守兼定吧,败了或胜了,慢慢穿行过残盔弃胄,看到垂死的浪人拼命动弹一下手指,看到一枪破喉的尸体竟那么固执地蹬着眼睛。

  他跌倒了,刀刃深深伤进泥土。

  “……是一样寂寞的事吧。”

  他说不定有些懂了堀川国广的笑了。

  “因为人会死,因为刀会折,而人却还要拼命活着,刀却还要拼命战斗。所以才会感到寂寞吧?”

  “……咬文嚼字,我又不懂。”

  “所以人间才无趣哦。”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不明不白,吵死了啊。”

  “啊、对不起啦……一不小心……”

  “不过,要说无趣也的确是很无趣。我们啊,干嘛偏偏有一副人的壳子呢?”

  “我不知道,兼先生。”

  “不知道吗?”

  “……”

  “撒谎。”

  堀川国广有点儿难为情似的,把头一低,又笑起来了。

  这一回好像比先前温柔。

  “我啊,真的不知道呢。我只知道,要是我死了,死前想到的那个人,一定会是兼先生。”

  “哈?”

  堀川国广没有再开口了。

  他们已经到了屯所廊下,恰好里头的光能够暖着眼眸的地方。和泉守兼定嘴上说着给他吵了一路,到底还是说不清怎么,看着堀川国广,有些动容了。

  他按住他的肩,没头没脑地立在灯下吻上去了。

  “兼……先生?”

  “上屋去。”

  后来和泉守兼定已然忘了那晚的许多细节了,却仍记着那声“要是我死了”。

 

5

  “哦哦!兼先生很厉害呢,学美术啊!”

  堀川国广捧着酒碗,大约也是眼下的确没有要紧事,就坐在清光店里,听和泉守兼定说起话来了。他这个人当真是好说话的,冲什么都一副满有兴致的样子,冲谁都毫无磕绊地使着敬语。招加州清光笑:“哟——大学还没有念上的小鬼,被叫先生了,出息了呢。”

  和泉守兼定只是睨他一眼。加州清光这张嘴,他是早就习惯,也是早就没辙的了。

  “啊……嗯。算是会画点画。但是……”

  “您眼睛的病……啊,失礼了!我只是觉得有些不方便吧?”

  “如你所见。”

  和泉守兼定看他好像紧张的样子,伸出手来,隔过桌子,拍了拍他的头。

  堀川国广睁大眼睛望着他。

  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总之,虽说对头一次见的人很无礼,但我想画你。”

  “诶、诶!?我我我吗?”

  “你。想画梅花……还有你。”

  “我可以吗?”

  他笑起来。

  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和泉守兼定已经没再死命盯着那耳钉了。那红在他的世界的确耀眼,堀川国广一开始甚至说要送给他。和泉守兼定,却等大脑回过神时,已经在说推辞的话了。

  “嘶……总觉得你比那种红色还叫人移不开眼啊……”

  他原是没走心的,没细想这种话里通常藏了什么意味,只是那么想了,就那么说了。下一秒堀川国广结结巴巴地叫了他几声,不得了了似的抬手捂起眼睛来了。

  “哎呀……讲情话的方面也出息了嘛。顺便一提,脸红也是一种红哦。”

  “……这儿没你事!”

  和泉守兼定挑挑眉,挠挠头,好歹还是给堀川国广道了个歉。

  “您、您不用当真的,”堀川国广好像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慌里慌张冲他摆手:“您想要画,我很高兴!去什么地方画呢?”

  “就在这儿就行了。我回画室拿东西。”

  “现在画吗?”

  “现在画。”

 

6

  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那夜以后,仍旧拖着脆而易碎的人类壳子,过了好几年,打了好几仗。京都的情况愈发不好了,到处都有歇了业的,荒烟蔓草的街景,许是谁盘算要归还一个苍白人间。和泉守兼定仍爱折梅给堀川国广压鬓,却不是取笑,而是别的东西了。

  堀川国广从来不推,由着和泉守兼定那么沉默地看他。

  这样过了宇都宫,过了鸟羽伏见,过了会津,他们辗转得越远了。一直到打到函馆那一天,土方岁三叫来和泉守兼定,吩咐人带他回多摩老家去。

  要走的时候,堀川国广替他拿羽织来。

  “兼先生,您多保重。”

  “仗好好打。”

  就走了。

  多摩的老家是个不很活泛的村子。和泉守兼定每天很少见人,也很少有战报了,来的也都是村人们的流言耳传——新政府军怎样了,新政府军又怎样了。

  幕府倒了没有两年,好似谁也不记得土方岁三了。

  接到那唯一一次有关土方岁三的战报的前一夜里,和泉守兼定做梦了。

  梦着他们当年那一次。他抱着堀川国广,看那枚耳钉在深如阿鼻的夜里挣命地红。他舔上去。他竟真切地为那喘息和吐纳一凛。梦着京都的夜晚,他和堀川国广,巡完了街,绕一点路打牙祭去。梦着他们都是一副蠢得要死,脆得要死得人类的壳子,走在家家户户低悬的昏黄的小灯笼底下,还没出梅,晚风又潮又甜,遥遥的地方传来唱鼓唱弦的腔。把他俩衬着,好像烟火凡尘里,一点不传奇,庸庸常常的一对人儿似的。

  梦着他小时候看人结婚。新娘子其实也没穿什么好料子,左不过稍细一分的布,珠呀花呀压了满头,竟也没有辇,就那么裹着花嫁,费力而专心地走着。

  梦着他问国广给不给做新娘子。

  梦着那兵荒马乱又平和温柔的京都的暮色,被拉得老长老长。

  梦着堀川国广同他说话。

  “兼先生,要是我死了,死前想到的那个人……”

  他醒了。

  那战报来自堀川国广。

  或说,堀川国广回来了。

  “兼先生!”

  “回来了?——”

  “兼先生!岁先生他——”

  “阿岁……”

  “对不起、对不起啊,兼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经不束长发了。全身是血,提着刀,刀鞘不晓得落在哪里了。锋头也全是血。

  除了对不起,好像不会讲别的话了。

  他站都站不稳。和泉守兼定想抱住他,却半天也没有动。好一会儿,才扯过堀川国广的胳臂,慢慢圈进怀里了。

  那一刻他也全身是血了。

  到处都是红的,红的,红的红的红的,可恶的红!叫人恨的红啊!堀川国广已经累得把全身重量交给他了,不成样子的嗓子,哑哑地梦呓似地说:“兼先生,函馆……函馆有梅花,到处都是梅花呢……”

  一去函馆啊,甲胄都镌上梅了,眼梢眉梢也开出梅了,死人的脖颈子,豁两刀,剜个口儿,脑袋叽里咕噜一滚,可不就喷出一浆梅了。阿岁的,明光如雪的刀口,去了复回,反手一甩可不就折回一枝儿梅了。枪口炮口,火药末子就着明火一吞,吐出来的,砰!碎裂了短刀阔斧。可不也是一等一好看的梅了?

  和泉守兼定听着听着,把头埋在他发间,哭起来了。

  堀川国广颤抖着手,慢慢从怀间拿出一方小小的干纸包来。那纸早就发脆了,有陈腐的香味,和泉守兼定拆开来,里面的梅花瓣儿早干得没有颜色了。

  “我,没有长发、可以戴梅花了。兼先生折给我的,我就当作护身符这样带着……兼先生,是梅花呢。这是岁先生最喜欢、是我们最喜欢的梅花呢……”

  瓣尖已经发了黑的干梅,浇上他的泪来,竟有一瞬像要重新红如往年。

  和泉守兼定攥了攥拳,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叫他永生永世,别再看见这梅红吧!

 

7

  “坐好了,画了哦。”

  画夹上了新白纸。和泉守兼定看看拘谨地坐到窗边的堀川国广,打量一番,把笔转了两转。

  画起来了。

  “兼先生,可以说话吗?”

  “嗯。”

  “嘿嘿。虽然是意外认识,但总觉得我和兼先生像已经故交多年了呢。”

  “有吗?”

  “嗯!您给我的感觉,非常熟悉哦。不是一般朋友的那种熟悉,但也不止是一起生活了好多年的那种……”

  和泉守兼定的眼神莫名黯了黯,想起那一霎心如刀绞:“是……千年百年那样的吗?”

  “您竟然知道呢!是好像突然间有点寂寞、却又非常幸福的感……啊、啊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您请别放心上!”

  “没关系。”

  “那就好……兼先生人真好呢。”

  “坐直一点。”

  “是、是!”

  到暮色四合的时分,和泉守兼定丢下了笔。

  “线勾好了,来上色。你告诉我,哪个是红?”

  堀川国广活动活动坐得发僵的腰背,歪头看看和泉守兼定手举的色盘。

  “这个。”

  和泉守兼定提笔蘸蘸,画上去了。

  “不过,兼先生。”

  “说?”

  “为、为什么您画的我是一头长发?”

  “啊……”

  “鬓边还压、压了梅花?您在取笑我吗?”

  “没有。”

  和泉守兼定有点发笑,不再看他,专心上起颜色来了。他的眼里仍是一片寂寞光景,并不因为有了堀川国广,这世界就怎么样盛大,怎么样热烈起来了。人间终归还是什么都很寂寞的吧?

  那一点红,只不过成了留他在这寂寞人间的理由罢了。

  色上完了,他拿下画来看。

  风,与落梅,与堀川国广。

  那是——

  有如生的景色了。

  堀川国广端详了好一会儿,喜是喜欢的,却没能说出话来。

  “喂。”

  “嗯……兼先生?”

  “我追你吧。”

  “什、什……我,是很喜欢您这个人啦,可我才认识您一下午哦?”

  “没问题的,给你时间。让我追你吧。”

  “兼先生……”

  “这副人类的没用壳子,唯一的出息,就是可以抱住你啊。”

  在旁擦了一下午酒瓶的加州清光笑了:“啥中二台词?”

  “是真的。”

  和泉守兼定难得没有丝毫不耐烦,眼眉温柔地微笑起来。

  他看了看画。

  火彩大赤曰红,丹心之木曰红,醉后酡面曰红。

  骨绛梅朱曰红。

  缘牵一线,曰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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