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土方组]寻神启事

寻神启事
文 解酒茶


楔子

  堀川国广拍到那张相片不过是机缘巧合。那是升学以前的最后一个冬休,他旅行归来,搭一宿火车,赶着一段雾蒙蒙的拂晓到京都站台。天色是翻过来的生蟹壳,正给人淋了一斗雪,慢慢慢慢蒸红,旅人汹涌地流向车门,堀川国广还蜷在位子里鼓捣相机。雪是那么静的,静得他一时半会儿不爱动,时候尚早,天候又寒,外头还没有人起来活动,就衬得那雪格外厚实悲寥,好像石燕画里的布景,待风止了,就要走来一位雪姬,或听见遥遥的木鱼声。堀川国广也不晓得,他的清醒是给倦意吃掉了,是给大雪吃掉了。他抱着相机发了有一会儿呆,人流将要散尽了,才慢腾腾动身。快走到车门口了,蓦地耳边尖风,微微一凛,霎时受了某种感召似的一回头——

  那就是叫他下意识抬起相机的画面了。一个单薄背影,红绳挽发,从一角斜斜风雪里闯来,凉意鼓起他浅葱的衣袍。没有打伞,没有回眸,也模糊性别,上一秒他还没有来,下一秒他消失了,一切冷艳虚幻,只有这一秒他恰到好处撞进堀川国广的镜头里,再无此刻,风雪白头。

  此即某年某月某日之事。


  堀川国广的推特始料未及地火了。他的推早前是很冷清的,只同加州清光他们几个学校里的损友插科打诨,拍了新片子,就顺手甩几张上去,连句文案也怠懒写。堀川国广喜欢胶片的味道,因此相机还是老的,手法却很新,说不上出过什么佳作,好就好在他是一向不争这个的,拍野猫,拍花火,拍雨后的樟树叶子,还有拂晓大雪里的那个人,一切美的,造化偏袒的东西。尘烟纷杂的俗世寂寞过分,人们——总要不期而遇一点新欢。

  这一趟去北海道旅行,堀川国广拍的相片铺满了好几胶卷,洗罢了挑来拣去,竟只有机缘巧合的那一张,论构图论意境,浑然天成。那色调不很明媚,乍一看去,了无神趣,待细端详了,才发觉雪是减一分太素,增一分太闹,天是早一分太昏,晚一分太艳,而人影再浅一分太飘渺,再深一分太沉实,每一样东西都恰如其分安坐在它的位置,就把此岸彼岸,虚妄真实的界线猛然抽离,叫看的人,生生从一片白雪上,看出光影奔流,万千意趣。这是一张枯山水哪——堀川国广心说。更要紧是那个背影惊为天人,按说没见到脸,美也美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堀川国广顺手给它传上去,不过三五日,看的人就越发多了,还有特地慕名来的。怎么样解读这意境的人都有,却总逃不过一句:这是美的。

  美并不是客观字眼,便因此如有能合了大多数人主观的一种美,才是拍案叫绝。这跨越性别年龄也跨越一切身份界定的背影显出最原始的通透和苍凉,有不少人主动请缨,自发地扩散起了寻人启事,想要一睹这背影正主的真容。

  堀川国广由着他们去了,自己也意思意思转了一条,但他没有那么想看。他想他是能猜到那个样子的,没有清晰的轮廓眉眼,只是神情错不了。他兴许没有笑,但也没有丝毫不悦,他该有一双春风化水的眼睛,眉微微扬,欲言又止安静地眺着远方。堀川国广也说不出根由,他有直觉吧,草草勾勒的意象不晓得怎么,激得他心里一跳。

  又三五日转过去,仍旧没探得什么下落。堀川国广倒不失落,他想那么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本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下个礼拜他就要上高三的最后一学期,合格志愿的学校问题不大,加之整整一个冬休他都在调整心态,眼下倒也沉得住气,踏踏实实不急不躁。能顺利合格他就要去东京了。迄今他在京都这个地方,这条街,已待满了一十七年,要说有什么格外留恋,也就是家后街的一方小神社。兴许它是日本八万多座神社里最负责不起眼的,姑且有两座生了裂纹的鸟居,堀川国广最爱看它们的裂纹上布满雨水,再慢悠悠随着雨珠淌下一道水淋淋的红。

  他五岁时第一次闯进那个连注连绳都已经破旧了的小神社,至今还不晓得那里究竟供奉着什么神明。但他确信那里一定是有神的,不是被废弃的,他记得那位神明多温柔。五岁的小孩子玩耍归来,在离家两条街的地界迷了路,又被风雨欲来的蛰雷和闪电惊得哭着逃命。他给围起来的小石头绊了一跤,一头栽进破落的神社,哭着哭着哭累了,就躲里头睡了一宿,还顺了那位神明两个干瘪了的水牡丹葛粉团子填肚子。隔了一日,竟好福气地没有感冒。神社的地板积了薄灰,四壁也没有避风的设施,却意外暖和,堀川国广一踏进那里就安下心来。那位神明只给他听见好的动静,蝉鸣,蛙鸣,咯咯笑的小女孩。风声雷声都被远远地隔在外头了。

  堀川国广从此常来神社。起初抱着手鞠直直地往里闯,后来夹着多半名字晦涩的旧书,立在外头先鞠一躬,十余年朝夕无间,他想他早就同那位神明成了老朋友了。有没有供塑像,晓不晓得姓名那些全是其次的,神明是一种缘分,堀川国广沿着缘分的线慢慢摸索过去,纵蒙着眼睛,也早就触到神明的掌心微微温热了。


  “……只见云间的月光黯淡,稻荷神社檐前的铜铃古色苍然,红白布条长长委地,供在里面的古镜显得特别森严。夜风飕飕地吹过檐头,叮叮当当刮响了没人碰的铜铃,供神的纸帛颤抖着,万分寂寞。”

  轻轻一个尾音戛然而止,堀川国广阖起书本,天光十分黯了。他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底下,拈起一粒糖青梅,把剩下的小半碟推向神社里头,初次来时摆着两只葛粉团子的地方。他一向来神社看书,摒去他,再没有人来,便少打搅。坐上一天,读到看不清字了,就躺下来,夕火流金,室静难得,他含着青梅悠哉悠哉地嚼,糖霜滚满舌头。

  也同那位神明谈谈有去无回的闲天:考试怎样了,作业怎样了,清光的指甲油衬他,剑道社的新人们不错。也问:您说——他们到底找得见他么?

  问的是相片上的那个背影。日子到了堀川国广快开学了,推上的热度一日一日冷淡下来,照旧没有丁点儿消息。传闻竟说有很大可能是灵异相片——也是的,冷艳虚幻——毫无实感。堀川国广也早就料想了不会再见第二次的。就是这样才好。新鲜的,惊鸿一面的东西,人们便不能忘怀。要说科学就是从一遍一遍的重复中提炼真理,那么堀川国广就把自己划到科学的对立面去,机器精密乏味,而偏有人向往乱七八糟,向往流浪向往居无定所,向往云与水。堀川国广一本一本地读书,一趟一趟地旅行,对旧的东西还不腻,新的东西又来了,分寸恰到火候,回忆起来的时候,这才什么都是好的。

  因此若说那是灵异相片,拍到的是鬼,是幽灵,是百鬼夜行中掉队到拂晓的那一个,堀川国广也没有什么不好接受。他吐了梅子核,心说,算不准还是神呢。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堀川国广小的时候羡慕神明,神明每日迎来诸多的参拜者。三教九流,形形色色,抱着截然不同的病痛,怀着截然不同的愿望,流着截然不同的泪水,结下截然不同的缘分。神明的每一日都是新的,新的新的新的,人们穷尽一生去找寻那些尘灰里开出的花,而神明一日遇见十几朵。那么想的话,神明就和人不同,该是从来不会寂寞的。可后来堀川国广听着小神社里的松音,打量那株古松究竟上了几百、几千抑或几万的年纪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神明是怎样的东西。他们寿命绵亿,阅历浩渺,渐渐地看得多了,就连不寻常的也都看做了寻常的东西。他们除了永无止境的寂寞无以为伍。

  从那时起堀川国广就琢磨不透神了。他想问问小神社里的那位神明,但他到底没有那么深的缘分见到他。他想帮人实现愿望的神明本身会有什么愿望呢?——天黑透了。堀川国广捡起书,掸了灰,踏出神社复返身鞠了一躬。“我走啦。”他笑。“回头再来看您。”


  见惯不怪——高三一贯忙得叫人什么都忘了。堀川国广读杂书的时间越发地少,神社也不能去了,指节磨起了茧,咬咬牙,还是闷下头一道题一道题地解着。他给加州清光讲难懂的古文,念数学公式,吃午饭时咬着豆腐皮寿司,温和地听着大家倒苦水。几次模拟考试下来堀川国广是稳压去年分数线的,可他老想着要稳妥些,再稳妥些,一没打眼一个通宵就过去了,母亲过来送早饭,道声加油,笑着微叹口气。

  焦躁。堀川国广一向是喜静的,可心里头一急就不静了。加州清光已经去神社求了御守和签文,他想要么他也找一间神社许个愿望算了,灵的——最终还是没有许。堀川国广从小到大就许过一次愿。他想要和神明当真有缘分,就把那个愿望了了吧,别的事,他到底还是笃信自己努力的人。

  缺少书本、糖果和静悄悄的雨水的日子持续了半年之久。四月风风火火地过罢了,堀川国广尘埃落定,才发觉许久没有碰过相机,那张说是灵异但却没有一丝可怖的相片仍好端端地夹在书里,堀川国广松了口气,不晓得因为什么忽然笑了。

  他顺利上了志愿的学校,闲过一个夏休,这就要收拾行李去东京。向来是打个简单包袱就走的人,堀川国广这回也没有拖泥带水到哪儿去。等什么都措办妥了,车票压在桌角,写着次日的日期,他枯坐了一会儿,换好衣服下了楼,顺手拔了一片嫩草叶嚼着,信步往神社走去。


  堀川国广是从没有见过这座神社有别人的。他来时是日暮时分的光景,神社背后飘来炊烟和烧鱼的香气,地势高出一截的缘故,从这里看到的夕阳总是无限广大,如果神道也像禅宗一样讲究万事即修行,堀川国广很乐得在此听听木鱼,长长地修行下去。他照例先鞠了一躬,接着缓步踏入神社。踏入的一霎间他蓦地有些分不清虚实。神社灯火昏暗,尘光千层,糖青梅气味美妙,堀川国广深吸口气,略发些酸的清甜就流入了唇齿肺腑。

  青年微微垂头,长发三千,眼眸凉凉,说不上是端坐。他一条胳臂搭在支起的膝上,修长过分的指尖掐着一颗咬了一半的梅子。另一手曲起指节把碟子推向堀川国广:“尝尝。我不晓得和你买的是不是同一家。”

  果然就是那么一副神情——他没有笑,但也不见丝毫不悦,他有一双春风化水的眼睛,眉微微扬,欲言又止安静地望着堀川国广。堀川国广静静跪坐下来,也掐起一颗糖青梅放入口中。

  他笑了:“就是同一家哪,神明先生。”

  那人也笑了:“是啊。果然就是那么回事。”

  堀川国广咽下青梅的汁水,歪了歪头:“哪么一回事?”

  那人阖眼轻笑:“别装了。那个愿望,是你许的吧?”

  堀川国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含着一颗梅子笑着看着他。良久,对面的人张开眼,把头一偏,自报家门:“吾等和泉守兼定,囿于这座神社当中三百年之久的地缚神。初次见面——我们彼此认得十几年了吧!国广!”

  地缚神。

  因为某段过去或某种执念作祟,不得离开某一固定范围内的神明。

  堀川国广眼眉一弯:“原来如此,是兼先生啊。那么,就是说,我的愿望已经被您实现了吗?”

  那是半年前,堀川国广刚放了冬假,出门旅行前的事了。纵然为了平复过分茫然和恐慌的心境而安排了去北海道,辗转无眠的深夜仍旧不是那么好捱。他披上风衣,溜出家门,手心攥紧了一枚五元硬币。

  要么,就学着清光的样子,也去拜托神明一次吧——

  神社一如既往,有一点点发潮的叫人安心的温柔气息。堀川国广又吹了一会儿风,脑子一冷下来,就犹豫了,硬币搁手心里攥得冒汗,发出一股微微的锈味。

  他仰头望着三尺虚空,仿佛那位神明就在那里。半晌,堀川国广有了什么主意,忽然踏前一步把硬币投入了钱箱。

  轻微的“哐当”一声。

  他双手合十。

  神明在上,今堀川国广有愿。请您——

  为了自己考虑一次。

  请您实现自己的夙愿吧。


  ——神明会感到寂寞吗?

  ——神明有什么愿望呢。

  十二年间,堀川国广未止一次地思考这两个问题。要是神明也有想要达成的目的,想要成真的愿景,却因为无法自私自利而始终困扰着的话,岂非太可怜了?

  和泉守兼定微微一震。

  “……汝愿已闻。”


  堀川国广晃了晃脑袋:“有关兼先生的夙愿,我很好奇。”

  和泉守兼定起身走到鸟居旁,背影被白昼回光返照的光芒渲染得分外热烈。

  “国广,这里,这块土地,在竖起这座神社之前,埋葬着我的过去。我的本物镇守着无数抱憾而终的英灵,这里是我终将归来的地方,但不象征着我从不离开。

  “我想去看看——国广。我有三百年未曾好好看过这片故园。夷人来的时候,枪火来的时候,这是他们殊死守护的江山,我如今便替他们看看,它究竟好了,歹了,变成了怎样的一副模样。”

  他转过身来,眉目朗清,衣袂无风自动。“多亏了国广,我去了许多地方。眼下我回来这里,是为了等你。”

  “等我?”

  “每次国广跟我讲起外面的事,我都有仔细在听,”他把眉一横,“我晓得你喜欢旅行。喂,你缺不缺一个神来做旅伴?”

  堀川国广正正身子,莞尔:“缺。”


尾声

  堀川国广照旧琢磨不透神明。但总归清楚了一点,至少和泉守兼定这个神明的确是会感到寂寞的。就是他的参拜者亦曾来来往往,也无非是日复一日,重复着千篇一律的事情罢了。他甚至不很识得那些参拜者,他们间的缘分浅薄只剩一个廉价愿望罢了。

  “不是不断遇见新的人。要同缘分深的人,去找新的事做才对吧。”

  那日走过京都一条小街的人们,看见了,两道并肩的影子慢慢走向夕阳下的一片壮阔山河。他们的身影时近时疏,谁也没有刻意保持什么;谁也没有刻意造作什么。梅子也不是刻意要结果的吧?他们就那么平常地走着,山川寂寥无垠,眉目……意气风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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