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土方组]世界诞生的七日论

世界诞生的七日论
文 解酒茶


Chapter.0

  和泉守兼定醒的时候,外头还是一片漆黑。

  秒针啪嗒啪嗒,叫人头疼地走着。钝痛的脑子要了一会儿工夫,才吃力地读出时间。六点一刻了。和泉守兼定挠挠后脑勺,记不得他什么时候睡下的。留他睡眠的时间一贯不会超过三四个钟。加班,应酬,讲座——要么纯是胃被酒精闹了一宿,为了多无聊的事情都好。早睡在巨大的城市机器里,有如一种羞辱人的刑罚。

  他趿着塑料拖鞋,姑且去厨房烧了口水。衬衫原来没脱吗?七扭八斜皱皱巴巴好像给谁蹂躏过。呆毛一根两根三根也不像话,他把脑袋伸到水管底下,凉水浇了个精神。一窗之隔下着张牙舞爪的雨,他开了灯,站到窗前看,往头顶罩了一块毛巾慢慢地擦。雨幕洇透了东京,再凶一些,他挤在无数格子间里的小公寓也要随着水汪漂没了。而他兴许一身雨水流落街头,怏怏启开好心人施舍的啤酒。和泉守兼定叫这个画面逗笑了。罢了又咕哝:这哪像早晨。

  就在这么恶鬼一样漆黑的清晨,和泉守兼定趟着满裤脚的泥水出门了。地铁比平时又嘈杂了几倍,乱嗡嗡地安心,乱嗡嗡地又难受。脚步声和说话声,列车来来往往的轰鸣,检票的嘀嘀声。自动售货机滚出一罐黑咖啡,哐——和泉守兼定拼了命准时挤进地铁,他想到了公司他的领带一定没法儿看了。早间新闻噼里啪啦也不晓得在讲些什么。有人收拢雨伞。有人手机响了。中学生坐在靠门的座位上吸盒装牛奶。哧溜!哧溜!

  东京五百万人口,每天一早都这么上班。名校的精英,一半倚着栏杆补眠充特困儿童,另一半抓着扶手放空装老年痴呆。和泉守兼定介于二者之间,他是放着放着空就睡着了。摇摇欲坠迷迷糊糊,忽然地铁吱嘎一声——刹住了。和泉守兼定吓醒了。也就瞌睡了几分钟的事;他特迷茫地望了望,好像世界跟他脱节了。周围几个女人在说:是么?哎哟。晚啦。

  什么晚啦?

  刹车。

  有人跳月台。

  死了。

  上礼拜也有吧?不是这条线。

  要迟到了。

  扣奖金的。

  死也要耽误人家的事!

  和泉守兼定往车头那边张望。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潮味。霉味。只有不停鞠躬的列车员和乌泱泱的人群。没有什么好看的。他把颈子拧回来,黑漆漆地盯着前方。有的人捱住了,有的人捱不住,齿轮崩了一个小螺丝,嘎嘣一声,不值一提。报纸都吝啬匀他一小版字。

  见惯不怪就完了。


Chapter.1

  和泉守兼定。

  男,二十五岁,东京土著,土生土长,就差土死。某知名数码产品公司市场营销部门一般会社员,俗称,卖卖电脑。适龄,未婚,有房,单身公寓,有车,公交地铁。没对象,没对象,没对象。

  二十五年的人生履历凑起来,还没一条推特长,要不是每天忙得缺少时间挫败,和泉守兼定按说应该很挫败。别的也就罢了,职会升的,薪会涨的,只有对象是不会顺其自然说有就有了的。承不承认是一回事。和泉守兼定这二十五年,恋爱史始终一片空白,想要同谁谈恋爱的次数基本为零,坚持身处遍地情侣中高举FFF团的革命旗帜,一条单身狗,狗得不动声色,狗得心如止水。套一句他多年损友,陆奥守吉行的话说就是——

  “哟,阿兼。你怎么还没遁入空门我佛慈悲去呢?”

  和泉守兼定气定神闲收着邮件,回手照量老损友的肚子就是一拳,眼光都不用挪一下。他有一手三秒钟内在冷冰冰的冗长寒暄里找出重点并记住的绝技,陆奥守吉行惨兮兮地嚎一声,抬头看他以惊人的速度扫荡了一列表的商务信函,打开表格一气呵成转化为条理分明的一二三四,就笑:“挺帅的嘛,营销狗。”

  “承让承让,程序猿。”

  “可是我有女朋友。”

  “你信不信我在你的午饭烤地瓜里加料!?”

  “我今天叫外卖,嘿。”

  和泉守兼定一记眼刀,遗憾陆奥守吉行已经满面春风地回到研发部的位置去了。每个成功人士背后都站着一叫他恨得牙根痒痒想绝交的哥们儿,和泉守兼定觉得这是真理。

  不过话说到底,这么闲扯淡的工夫也是不多。好几封急件等着他措辞回复,午后还有客户要见,一桩单子谈妥了谈崩了,薪水攸关。会计那边催他的报表,来的还偏偏是大和守安定,笑眯眯地说要么交要么死,和泉守兼定一个激灵,抓紧埋头去写。想想所谓社畜呢,谁不是一面焦头烂额地做事,一面在脑海里揍、痛揍、大力揍、企图杀害大老板,然后在无数次永不成真的杀人演习之中,左拥打火机右抱泡面碗,窝成了一尊和办公室椅子再也分不开的雕塑。

  消灭完堆积如山的邮件和报表已经是中午。虽说作为一条单身狗,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优点,但和泉守兼定扫了眼挂钟,还是惊异于自己比以往更加可歌可泣的手速。他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回来看见MSN上有清光的新消息:喂喂阿兼,你妈都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哦。

  和泉守兼定拧了拧眉:哈?

  美术设计部最近估计又到了清闲时候,清光秒回:催你结婚。

  和泉守兼定呛了口咖啡。

  他一向不算什么善于交际的人物,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更是复杂得摸不着头脑,因此工作了三四年,也还是陆奥守吉行、加州清光这帮学校时的同期常常来往,家人会把电话打给清光倒是情有可原。

  毕竟……被自己这边拉黑了不是。

  亲手拉黑亲妈这种事,和泉守兼定也不想的。可谁禁得住一中年妇女每隔一个钟头就打一个电话过来念叨对门的、楼下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的姑娘,和泉守兼定一定发自内心敬他一声壮士。耽误工夫不说,见客户的时候为了这种无聊事情手机响,也不是什么好的插曲。

  清光见他没有回复,调侃:我说,要不你就从了算了。

  和泉守兼定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平心说,他也不是不想谈恋爱,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和泉守兼定的恋爱史,只在他自己看来才是一片空白罢了。怎么说都长了一张祸害少女的脸,念书时年年情人节收到一车巧克力,也答应过紧追不舍的同班女孩的表白,也拉过手接过吻看过电影压过马路,可和泉守兼定就是没有恋爱了的实感。他也骗自己恋爱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每个放课后的傍晚尽职地等在教室门口,一定要单肩背包装作漫不经心吹口哨,和狐朋狗友们开涮快叫大嫂,一群人出去不务正业的时候,想着我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冲上假日的教学楼顶傻逼一样大吼啊——无解的——青春——

  可他记不起女孩的哪怕一个侧脸,也记不清她究竟叫雪希还是雪葵?

  谈恋爱和恋爱,终归还是两码的事。

  和泉守兼定晃了晃见底的咖啡,坐下来慢慢打出一行字:清光,我觉得我好像不明白什么叫恋爱,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清光还是秒回:年轻人哟,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见那个人。

  什么玄学啊。

  是真的。

  你呢?

  安定♪安定♪

  秀恩爱。

  真的——恋爱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说清的事。你要等。等到什么时候,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总会有一个人让你明白的。

  和泉守兼定抿尽了咖啡。光标停在空荡荡的回复栏里闪烁,他拧开水涮去滞着砂糖的杯底,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可就这么沉默,他又没来由地憋屈,最后大手一挥,喊:外卖帮你们叫了啊!办公室里一片欢腾。他按按狂跳的心脏,稍微松了口气。

  百无聊赖吃着便当的时候,和泉守兼定接到一个电话。手快了,或者心不在焉,他没看清是谁就接起来:“您好,我是和泉——”

  “阿兼,滚去结婚。”

  和泉守兼定掀桌的心都有了。

  “祖……祖宗?”

  歌仙兼定,表亲,远房的。远到和泉守兼定从小到大,就没有一次搞清了他到底算是他的谁。左右据说歌仙在本家的辈分很高,纵年纪相仿,和泉守兼定按规矩还得喊他祖宗。不过歌仙兼定本人不喜欢这个称呼,理由说是,“一点都不风雅。”

  万事讲究风雅的这位祖宗都爆了粗口,自己亲妈闹得他有多头疼,和泉守兼定也可以想见。

  “今天可是死亡截稿日,可以拜托你不要再给我添堵了吗?”

  “晚辈罪该万死。”

  “你也是的,”歌仙兼定数落,“还没着落?”

  “说得好像你不想在爬格子中度过余生?”

  和泉守兼定隔着手机跟他大眼瞪小眼。这位祖宗往大了说,是个鼎鼎大名的文艺作家,往小了说,也就一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年轻人,况且论没着落他也彼此彼此,单身的兼定何苦难为也单身的兼定呢?一时就无话了。和泉守兼定正琢磨催他赶紧撂了电话忙正事,忽然办公室那头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是陆奥守吉行的哀嚎:“不不不,肯定是阿兼那小子干的!”

  和泉守兼定捂住话筒:“怎么了?”

  陆奥守吉行举起一只塑料饭盒:“阿兼,我说你那么好心帮我叫外卖。你往里头加了芥末?”

  “哈。够劲吗?”

  “可惜我并没有吃这一盒。”

  “什——”

  “清光说想换换口味,我就跟他换了。可他又不喜欢咖喱,最后尝也没尝就给了安定。安定忙得没空吃饭,转手送给了虎彻,虎彻给了他弟弟,他弟弟给了乱,乱给了今剑,今剑给了和他同是三条大学毕业的前辈三日月——”

  “说重点!”

  “然后老人家吃到了十倍芥末,黑掉了。”

  和泉守兼定觉得不妙。

  三日月宗近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哈哈哈哈小伙子,请允许我郑重地问候一下你的祖宗好吗?”

  和泉守兼定打了个哆嗦,立马放开话筒:“祖宗有人找——”

  办公室里搅成了一锅粥。笑的闹的,茶水间八卦的,接电话的,敲键盘的,三日月宗近举着手机认真问候了歌仙兼定。和泉守兼定丢掉快餐盒,揉揉眉心,一上午的倦意随着疾走的秒针渐渐上涌。雨下冒烟了。下午还要穿过这样的大雨去见客户,他头痛,松开领带蜷在座位上,不着边际地瞎想。

  啊。人生。


Chapter.2

  人啊,因为什么,会想死呢?

  搭地铁去约好的咖啡馆的时候,和泉守兼定一路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兴许是同一样交通工具勾起了早上的不快回忆,又或是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和泉守兼定想起了“跳月台”“死了”的那个人。果然没有见什么大媒体有报道,地方台也只叙述性地播了一条“今晨约七时某某线一男子自月台跳下身亡系自杀”。地铁一如既往,震耳欲聋地穿梭于城市,连空气都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产生一丝不同。

  一个人死了。他是谁?身份呢?名字呢?有没有妻子儿女,怎么想不开了呢?和泉守兼定抓着扶手,漫无目的地望向前方。轨道缺少尽头。

  会那么早出门去地铁站,不是想以死引起骚动,就是习惯了吧?和泉守兼定冒出奇妙的猜测。说不准那人也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每天早上每天早上,重复着系衬衫、打领带、挤地铁的无尽日常。说不准他们挤的还是同一趟地铁。他可以是清早地铁上每一张昏昏欲睡的脸,也可以突然变作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脸孔。为什么要死?死前想的些什么?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或者打击?又也许没有什么刺激或者打击。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像和泉守兼定一样,像每个人一样,平常地挤进站台,等车的时候,灰空里掉下冷雨,世界被凉透了的灰度包围,一切烦乱不堪,合该精疲力尽。车进站了。他咧咧嘴,向下方的空虚麻木地迈出一条腿。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和泉守兼定觉得这不难想象。

  假如死真是文艺片中描绘的一场盛大沉眠,和泉守兼定也想去死死看。那么非日常的东西,却又近在咫尺,只要一辆车一瓶药一江水就把喘不过气的困恼和压力全都推掉,兴许是桩极划算的买卖。死不需要什么理由。不妨说死的理由有一长串,活下去的理由才比较难找。和泉守兼定愣愣地盯着对座女人手捧的文库本。他连自己上一本读的什么书都不记得了。上学的时候他还隔三差五就买进书本,还是替剑道社拿过奖的绝对主力,就职活动一开始就什么都荒废了。每晚到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也没有一个人可说,连衬衫脱不脱都无所谓,屋子扫不扫都无所谓,连一个可以称之为像样的家的地方都没有的和泉守兼定,也无数次地冲惨白的天花板咧咧嘴。

  哎呀。你还没死啊。

  白昼一来就会笑话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黑夜一来就会胡思乱想。

  和泉守兼定叹口气,摇摇头,到站下车,工作还是要谈的。

  才进咖啡馆落座,对方就来了电话说抱歉迟些到。他想多出几分钟休息也好,索性要了杯咖啡眺望窗外。雨势瘆人到快要发洪,合适思考或是休眠,和泉守兼定缩在角落的小沙发里,从这个月的业绩能拿多少奖金,想到晚饭买红豆面包还是关东煮,就差眼皮一阖直接睡过去,或者站起身来文艺一声等待啊——使灵魂苍老!

  对方打来第二个电话已经是一个钟头过去的事。和泉守兼定一边沉着脸答:“嗯,嗯——还要半个小时?我说您……好吧好吧。”一边转着早就喝空的瓷杯。这么干等下去也不像回事,他又要了杯咖啡,强提精神打开电脑写起报告。叫人窝火,但好像又预料之中的,半个小时过去了也还是没有人到。和泉守兼定从午后一点等到五点,透过大雨,东京已经亮满了辉煌的霓虹。中途他接了四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推迟会面的时间。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连报告都写完了,正要保存,对方毫无歉意地说着哦呀——已经五点了——要打烊了——今天算了吧!

  和泉守兼定捏捏拳头,突然连火都没力气发,哑哑应了声好。划着鼠标的手跟着一抖。

  确定保存吗?

  否。


  和泉守兼定后来想不起他是怎么走出咖啡馆的,积水深得有如江户川改道了整个东京。他的伞不见了,也许来时落在车上了,电脑包淋了水,重得灌铅一样。他冲过漫长的湍急的雨水杀上地铁,跌到座位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落进泥潭里洗过,连领带都面目全非。

  天彻底地黑了。和泉守兼定一下午,什么也没有做成。每一根血管都在暴跳,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想抡圆了拳头狠狠砸向玻璃。惊震四座也好。鲜血淋漓也好。他不痛快。一个人能够背负的霉运是有极限的,到了极限,不好的东西就会把他从头到脚连气管都裹住。睡一觉就能忘怀的事,疯一晚就能平复的事,随着累加的过程,连甩掉的方法都被逐渐瓦解了。

  因此才总有人想要把这千头万绪,一了百了。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懈下来。他是累透了。不必说发泄的力气,礼貌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歪在座位上,雨水打得满身湿腻,凉凉的顺着背脊淌下去,他有预感入了夜里要发烧。也许已经发烧了。他看不清东西,抓不紧背包,也听不清报站。巨兽破栅而出,凶猛地啃噬他的神经。

  啊啊。

  我为什么,

  还没死啊。

  列车停了。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隐约觉察得到面前有人走动。不,不光是走动。有人趁停靠的间隙跑了出去,然后掐在关门的前一秒气喘吁吁地回来。和泉守兼定始终垂着头,甚至匀不出气力看一眼,但一只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手上握着一只瓶子:“……先生、先生?”

  和泉守兼定不确定自己答了没有。

  “您冷吧?这是果汁,热的哦。请快喝了吧。”

  和泉守兼定不知所措地摊开手,那人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拧开了,拿好。”货真价实的热度让他依言低头啜了一口。桔子。有点酸。

  温暖流过五脏六腑。

  他感觉活过来了,就是果汁已经没了大半瓶之后的事了。对面坐着一个矮个子,也在看书,居然还是外壳厚重的精装本。和泉守兼定觉得封面眼熟,抹把眼睛,看清作者,歌仙兼定。第一反应笑出了声来。

  对面的人听闻动静,匆忙合上书:“您好点了?”为了探过身子来同他讲话,碰倒了长柄雨伞。

  “好多了,谢、谢谢。”

  “那么我就放心了。刚才见您的样子真是吓了一跳。没带伞吗?”

  “不、呃,是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您这是要回家吗?——啊、我快到站了。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您走一程。”

  “已经给你添了麻烦了,”和泉守兼定蹭蹭后脑勺,“再说我还有几站,没关系的,下车以后没有多少路。”

  他深吸口气,再次垂下头:“感激不尽。”

  对方露出大大的笑容,拼命摆着手,单拼客气话的话,好像他才是受了恩惠那一方。互相又道了几声寒温,他摊开书继续读了下去。和泉守兼定时不时投去一瞥,他的书里夹着干花,泛着惊人通透的紫色,叫人想起正从绚烂慢慢渡向沉静的霞光。

  已经是这种年代了,还会在书里认真夹一朵干花的人,连和泉守兼定也忍不住多看一眼。他的衣着毫不起眼,要说别致只有左耳的一颗红耳钉非常别致,但眼睛极漂亮。和泉守兼定看着看着,那双眼睛蓦地就亮起来,带着如坠天星的明艳:“那个。”

  “嗯……嗯?”

  “虽然……大概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您看上去真的非常郁郁寡欢。不介意的话请您收下这朵勿忘我,身边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哦。”

  他取下伏贴在书页里的花朵,小心地递给和泉守兼定,继而合上书,拎起伞,并不窜挑的背影混进下车的人流里,一转瞬就消失了。

  和泉守兼定的指尖触到他的指尖,有什么甜微微的东西就这样通电似的遍转了四肢百骸。像雪后的热可可,炎夏的海风,下班路上行经小店子时听到最爱的一段歌。这世上就有那么天造地设的事,人们因此压根不需要什么严肃的志向,就能为了仅仅一朵花,抑或一口新鲜空气活着。

  原来如此。

  ——你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总有一个人会让你明白的。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虚空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Chapter.3

  梦总是分两种的。

  一种不真实得自知是梦,一种真实得彷如不必醒来。和泉守兼定做了第三种,不真实得明知梦境,却又静悄悄地,不愿转醒。

  也没什么好得匪夷所思的物事,只是他的家罢了。

  单身公寓遮掩都怠懒遮掩地简陋着,竟难得给人拾掇过了,前所未有地整洁。衣服终于没有四处乱丢,好好挂起来了,窄窄一道流理台传出新鲜的炸天妇罗的香味。他一进玄关,就有人迎面出来,替他接过外套和一身凉意,顺手给他巨大得令人眩晕拥抱。

   “欢迎回家,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醒了。

  烧略退了。幸亏隔日是礼拜天,容他神清气爽睡一宿,病就去了大半,只余些鼻音和不甚起眼的咳嗽。可要说他实打实地有点高烧才退的样子,又是旁人连三岁小孩也不会信的了。谁能料想他昨夜才给台风暴雨浇得灰头土脸?左邻右舍只瞧见他下楼时候吹口哨,早饭多买了两只团子,连一贯被父母警告一句“兼先生来了哦”就会立刻憋回哭声的毛小子,也没有那么怕他了。大家都冲和泉守兼定过于欢快的背影指指点点:兼先生啊,静如处女,动如疯兔。

  疯兔置若罔闻。

  笑话——只要想想小瓶里仔细插的那株干花,陆奥守吉行这会儿都坏不了他的好心情。他揣好早饭,掏出手机,给加州清光去了条短信:我好像……遇见那个人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根据加州清光每逢休假必然昼伏夜出的作息规律,立时就有回复还真是神了。手机没过两分钟就传回的谜之震动叫和泉守兼定怀疑了一瞬人生,清光起这么早了?清光不打算做艺术家了?这是大早上见了土方岁三了?

  他点开短信,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加州清光干脆一通电话砸了过来:真的假的,愚人节?你相亲去了?妹子身高多少体重如何怎么看你的我有机会采访一下她感动东京的光荣事迹和心路历程吗?

  和泉守兼定给他竹筒倒豆砸懵了,抽着嘴角,半天缓出一句:“……我怎么就认识了你呢?”

  清光说你现在想绝交也晚了。

  和泉守兼定心一横,忍了。

  清光说你丫快点说。

  和泉守兼定这会儿又犯怂,拆了只饭团咬着,含含糊糊乱乱糟糟,清光只听见他在那头哎呀哎呀嘿嘿嘿嘿这个那个就是不说所以然。

  清光也心一横。我说错了我们现在绝交还不晚。

  和泉守兼定挠了挠头,终于前言不搭后语地把来龙去脉讲了。

  清光震惊:哈?地铁认识的?就见过一面?……哈!?名字也不知道?你……你有多喜欢他?

  和泉守兼定顿住脚步。

  良久,清光听见他微不可察的轻笑声。

  “我也说不清……就是,想到我遇见过这么一个人,想到我跟这么一个人说过话……我一直以为恋爱是要有来有往的,但这次竟然觉得,除了这些回忆和那朵花,我不需要他再给我更多的东西了。嘶,硬要形容的话,可能是‘突然觉得世界有点好啊’的喜欢吧……”

  “你秀起恩爱来也是一流的嘛!?”

  “……嘿嘿。”

  “不过,什么叫不要他再给你更多了,这么说你并不想追他吗?”

  ——不不不。

  追还是要追的。

  两天周末过得神清气爽,托了这份恋爱的心情的福,和泉守兼定连周一恐惧症都治好了,特地早起买了一盒白巧克力,包糖衣,里面夹着整颗草莓干的那种。这是和泉守兼定从小到大钟爱的甜食,盒子不大,但颇精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趟过人流,挤上地铁。

  想再见他……想送给他。

  遗憾未必事遂人愿。和泉守兼定直晃到了公司,也没有找见他。兴许是地铁人流拥挤,兴许他们不巧没在一个车厢,兴许他今天根本就没有来。和泉守兼定满脸写着失魂落魄,栽进座位上,壕气地摆摆手:“巧克力你们分……”

  加州清光笑话:怎么,刚恋爱就失恋了?

  陆奥守吉行大惊失色:恋爱?夭寿?和尚还俗了?

  和泉守兼定有气无力地丢去个卫生球眼神,怠懒搭理他们。东京的快节奏注定了缺少许多时间容他消磨,就算心情不振也不能耽搁工作,一白天和泉守兼定整个人都累得像被抽干了,入了夜,临时加班的消息却又接踵而至。要光是加班倒还在其次,可是……

  和泉守兼定盯着对面加州清光的位子,绝望地吃着凉透的便当。

  谈……谈恋爱真好啊……

  三个钟头前,清光刚刚上交了耗时一天的关于新产品外形和包装设计的企划;两个钟头前,企划被批得体无完肤地返回来了;一个钟头前,清光抓狂地拼起手速一口气画了十来种方案;五分钟前,大和守安定毅然决然地把他从电脑前拎到了楼下咖啡馆,其理由是,“夜里十点还没吃饭你疯了?”

  清光压力山大地说我工作还没……

  安定一边把他往楼下拖一边说好好好不干了我养你。

  和泉守兼定欲哭无泪地说……汪。

  跟一大堆耗体力又耗心神的杂事苦战到深夜,和泉守兼定正考虑今天要不就睡单位算了的时候,终于接到了“辛苦了、可以回家了”的消息。饶是东京号称不夜,和泉守兼定精疲力尽地弓着背,手插口袋像个失足青年晃悠在街上,也难免感到了几分漏断人静的萧索。

  如此枯燥乏味的日常。日复一日……而且年复一年。

  真想找谁说说话啊。

  和泉守兼定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脚踝边一痒。

  “喵嗷!喵嗷——”

  小猫,茶褐色毛,水绿眼珠,饥饿或是寒冷,步子都还不稳。和泉守兼定蹲下身来,同它对视了好一会儿,没辙没辙地现买了一包小鱼干撒给它。猫吃了鱼干更不肯放他走了,舔舔爪子,呜呜地叫着,轻轻挠他的裤腿。

  “真没办法。”

  和泉守兼定抱起猫。

  “是茶色的……就叫你阿茶吧。”


Chapter.4

  “你们有没有认识的人丢了猫?”

  翌日一早,和泉守兼定在公司群里问了一声。他不确定阿茶究竟是家猫野猫,虽说是捡来的,可皮毛一水儿保养得很好,许是走丢的家猫也未可知。加之又是公司附近捡到的,和泉守兼定觉得它的主人也在这附近居住或工作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同事们挨个冒了一遍泡,都说没有,他也就作罢了。左右自己养着也好,出门前他给阿茶留了足够的水和小鱼干,现在那家伙应该睡得正爽吧?

  埋头工作时,手机响了。歌仙兼定打来的。

  “祖宗我真的不着急结婚——”

  “阿兼你有时间帮我跑个腿吗?”

  “没有,over。”

  “哎呀呀,那我就不劝你家别给你介绍对象了……”

  “怎么跑往哪跑祖宗您吩咐。”

  事情是这样的——歌仙兼定的责任编辑这两天请假了。

  虽说赶在截稿的关头请假委实叫上头很为难,不过看在他平常一向是个加班狂魔,且这一回又是因为养的猫走丢了这种意外情况,还是批了他的假。歌仙兼定本来正在死亡赶稿期,所有通讯设备一律无视,写字写到天昏地暗的那种,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个消息……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送原稿到责编家?”

  “没错。”

  “都什么年代了还不能用邮件解决!?”

  “因为……不光要送原稿,上次的书也是多亏了他的耐心和努力才得以顺利畅销,总要带点谢礼过去为好,我现在又是闭上眼睛就能睡死的状态……”

  和泉守兼定气结。

  等等,不对?

  “你说他请假的理由是猫丢了?在哪儿附近丢的?”

  歌仙兼定报了个地址,说是出版社最近新迁的办公楼。和泉守兼定一听,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不得了,自己楼上啊。

  “什么样的猫,有照片吗?”

  “干嘛?”

  “就这附近,我捡到一只猫,昨天。”

  歌仙兼定挂了电话。片刻后,传来一张问猫主人要的照片。

  阿、阿茶。

  和泉守兼定深吸口气,这趟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去了。好在今天事情意外地不多,也没什么抽不开身的,他跟安定他们打了个招呼,先去歌仙兼定家取了原稿和礼物,再绕回家抱上猫,带着动物搭不了地铁,和泉守兼定干脆叫了辆计程车,亮出记在便笺上的地址。

  “……这个路口左转一百米……三号楼204堀、堀川国广家。”

  和泉守兼定按响了门铃,猫趴在他怀里打哈欠,一副看破红尘的鬼精表情眯着眼,调子轻快地“喵嗷喵嗷”着。

  ——事后想起来。

  它分明就是“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了”的表情啊!?


Chapter.5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重逢呢。您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谢谢您把芭蕉送回来。”

  堀川国广沏了两杯红茶,和泉守兼定不知怎么,在个子比他矮上一头的家伙面前,倒先觉得害羞起来了,谢谢都说不出口。他的心脏咚咚狂跳,脑海里却想着不着边际的事:这猫的名字,原来是徘圣啊,叫你阿茶这么随便真是对不起了……

  堀川国广的家显得格外宽绰,他小小的身影可爱地一晃,和泉守兼定顿时有了拍照发推今天阳光真是明媚啊再加一个意味深长的颜文字的冲动。据说还有两个哥哥跟他同住,不过今天并不在家。

  窗台边摆着好几盆多肉植物,玄关处则有吊兰,许多和泉守兼定叫不上名字的盆景和花卉熠熠地闪耀着,看得出主人的精心打理。小猫终于不粘和泉守兼定了,跑到鱼缸面前撒欢,正对电视柜的方向,整整一面墙都用作了书柜,摆满各式各样的文艺书,和泉守兼定叹为观止地景仰着,在上面东一本西一本地找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最爱。他得拼命克制自己,才能不显得那么像个发现了糖果罐的小孩,“你也喜欢这个”“我们真是有缘分”这类没出息的话也要使劲压着才没脱口而出。书柜的其中一格里,整齐地罗列着经堀川国广之手而出版的书籍,和泉守兼定扫了一眼,果然找见了某位祖宗的名字。

  “难怪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读他的书啊。”

  “我也很惊讶,您竟然和歌仙先生是亲戚呢。”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闲,不过是第二次见面,气氛却融洽得有如老友。堀川国广去续茶水的时候,和泉守兼定终于没忍住给清光发了消息:此刻我觉得我像一个人生赢家……

  清光秒回:?

  “我在喜欢的人家里哦,上次和你说的那个。”

  “他,他他他答应你的表白了吗?”

  一盆冷水,和泉守兼定惊得险些从沙发上弹起来。是啊,这不科学啊,八字还没一撇他傻笑个什么劲?

  “那,那个,国广……”

  “嗯!”

  “算了没……我是想说,我……你……你方便给我留个电话吗?”

  憋了半天,还是没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表白。和泉守兼定反复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不不才不是我怂,要循序渐进,要按规矩来嘛……

  堀川国广爽快地写给了他一串数字。这天,攥着一张柠檬味的便签纸走出陌生公寓楼大门的和泉守兼定,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神明真是厚待他。


Chapter.6

  提问!

  有了喜欢的人的电话之后,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回答!

  打电话!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呼……和泉守你能行和泉守你能行和泉守你……”

  “我说,”加州清光终于看不下去了,“你是第一次上台演节目的幼稚园小朋友吗?我鼓励你一朵小红花?”

  “我不是,但我不否认紧张的程度是一样的。”

  加州清光蹙蹙眉,脸上写满了不要怂就是干,一捋袖子一把抢下了和泉守兼定的手机。

  “喂清光!?”

  “拨过去了!上吧!”

  和泉守兼定哆哆嗦嗦地拿回手机,就差扑通一声给清光跪下哭着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但说不清道不明地,他的指尖又迟迟没有按下挂断键。忙音有如擂鼓,一声一声震颤着和泉守兼定的耳膜,他在心里不停说,再响一声就放下,再响一声就……

  “咔咔咔咔咔,您日安?”

  和泉守兼定一个激灵:“日安!冒昧致电,多有打搅,我找国广。”

  “咔咔,请等一下。”

  片刻之后,一个稍嫌冷清的声音响起:“喂?”

  “国国国广那个……明明明天我调休你有空吗我有两张迪O尼乐园的门票可不可以邀请你……啊啊你要是不想去游乐园,我还有两张戏票,别人送的,叫什么来着……”

  “谢谢,不约。”


  电话的另一头,刚刚洗好澡出来的堀川国广顺嘴问了一句:“谁啊?”

  山姥切国广挂掉电话:“不清楚,莫名其妙。”


  和泉守兼定觉得自己的心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一波三折的起伏。

  这种先是怀着满心期待拨去电话,再被冷冰冰地拒绝,最后又被中意的对象回拨了过来,表示万分抱歉刚才是我哥接的电话的剧情……

  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啊!

  不论过程如何,至少目的实现了。是夜,和泉守兼定仰在床上,失眠,打滚,心情激动。

  还是给清光发了短信汇报战果。清光说我隔着手机屏幕都闻到了你身上散发出的恋爱酸臭味。和泉守兼定撂下手机,笑,轻飘飘地毫不掩饰。

  明天就是他认识堀川国广的第七天了。

  神创造世界用了七天,那么一个人,漂泊在漫无边际的名为恋爱的世界里,找到契合的对方和自己的一席之地,又需要多久?

  也许短暂……又也许极漫长,要人慢慢地、慢慢地,捧出全部的耐心和相信,一分一秒地等。

  明月如眸。和泉守兼定弯了弯唇角。

  “我等到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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