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土方组]小平生 番外 你也不是正当年

小平生 番外篇 | 你也不是正当年
文 解酒茶

 

  一个年轻人,要长年活在一处旧地方,是不容易的。京都就是一处旧地方。出门跟人间国宝打个照面,调头又撞进了谁谁故居,假如每年每月的残秽都是一绺孤魂野鬼,再合日本八百万神明,京都一百四十万人口将要淹死在鬼与神的荒河里,缺少罅隙落脚。京都有一根旧红线,串起维新的剧痛,新选组的绝响,本能寺的烈火与织丰氏的光辉,直上溯到晴明符纸一叠初覆白骨,这殷红转瞬成了尘烟一捧,人们回首就望穿了千年百年。日子愈长,这线就愈不是线了,兴许它是缠窒息的绳子,兴许是迎头刀刃,是又重又狠猝不及防的东西,年轻人赤手空拳,接它不住,就被线那头无数遗烬呛得涕泪横流。

  只有叫和泉守兼定,和叫堀川国广的两个年轻人,不讳这些旧东西。两个人都二十啷当,瞧着比一般会社员们还要年轻,做事却稳静,是如今难得的,守着旧,因此看在旁人眼里十分新奇的人。最怪的是时逢年关,洋节已经不新鲜的年头,家家都挂红袜子,只有他们还摆门松,许多人连门松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了,就问:“摆松枝、竹叶子干什么?”他们多半不理,别过头去自言自语:“今年会请来什么神呢?”

  吃的东西也旧。糯米团泡糖水,消暑,凉粉,竹帘,煮毛豆,也送一点给街坊,搭水淋淋的牵牛花。老主妇都不会做了的蛏酱汤,被他们平常地当早饭用着。这都出自堀川国广的手笔,和泉守兼定只负责吃,负责慨叹:“跳狐狸舞的卖的孝行糖没有了。”或:“吊大灯笼卖的江米条没有了。”名词儿又古又鲜,往往连上了岁数的人们,也没见闻过。做的事情也旧。祭典去了多少年,也还是东一块糖,西一碗酒地不会腻。不厌其烦地讲百鬼夜行。削铃铛草、菖蒲花。俳句写来写去,没有逃出梅,刀,堀川国广。情人节,不吃巧克力。

  有剑道社团的初中生,放了课,到木头围的窄院里训练。和泉守兼定看不下去,什么花拳绣腿的,他想告诉那学生:不怀着杀人的愿景,是练不好刀的。但堀川国广大惊失色来拦他:再吓着人家。和泉守兼定只好作罢了。他每逢下班回来都会转过木围栏,扫一眼里头,必定是循环往复的劈斩,大有十年如一日铁杵磨没了的架势。连带着和泉守兼定都养成了习惯,进门先抱怨:什么玩意儿。终于有一个黄昏,有雪,窄院里孤零零地抽了一枝儿梅,学生还是惯常地练刀,木刀挥向纤细枝条,震落一瓣红。和泉守兼定没忍住,黑着脸,一跃翻过矮木栏,夺下木刀,一声不吭做了示范。他的刀风悄无声息,又惊为天人,一记居合斩罢引来许多人瞧,末了学生带头,大家竟鼓起掌来,好像他方才表演了什么好杂耍。路旁的小孩停了步,大人也侧眸,窄院边的几扇小窗开了,探出乱七八糟或油光水滑的脑袋,混着酽酽的油腻。和泉守兼定被人们这样瞧着,突然一阵冷,反手把刀塞回学生手里,怏怏地就走了。

  这两个年轻的怪人,大多数时候也还是随波逐流地活着,也有自己的兴致。他们的兴致也很旧,叫做新选组;和泉守兼定有一回,真的问川村京子借了早前发售的乙女游戏。包装盒上大大地罗列着可攻略角色:土方岁三、冲田总司、斋藤一、藤堂平助、原田左之助。他指尖慢慢抚过每一个烫银的字,手感细腻温柔,还真就心里一动带回家,有一日吃过晚饭,同堀川国广一人叼着支冰糕棍儿,沉默地并排坐着,一人手握一台PSP,打赌谁先攻略阿岁。玩到一半和泉守兼定问:刀攻略主,是不是有点怪?堀川国广毫不犹豫:怪。但还是谁也没有放下游戏机。

  和泉守兼定打着打着,吐了棍儿,觉得这场面挺扯淡的,要给阿岁晓得了,准罚他们没晚饭。屏幕里头的土方岁三静静立着,和泉守兼定觉得神情倒画得很像,他总没什么表情,但眼眉生辉,哪个意气风发不是好看的。纵然他看女主角的表情惊掉了和泉守兼定的下巴,没完没了介绍历史事件的旁白也够啰嗦,他们还是默不作声,打下去了。中道有一回,男主角们抽刀战斗,和泉守兼定满意地看着土方岁三抽出自己,斋藤一抽出鬼神丸国重,藤堂平助抽出上总介兼重,冲田总司……他看着菊一文字则宗几个字水墨洇开,蓦地有了摔掌机的冲动。最后还是忿忿不平了好一会儿,才呵了个笑:算了,左不过玩的都是情怀。

  俩人就对着屏幕情怀到了二半夜。和泉守兼定打到一半睡着了,醒来问堀川国广通了没有。堀川国广不讲话,他看看他屏幕上的Bad Ending也就了然了。说:“当什么真,一个游戏!”好像忘了新选组的真正结局。后来他自个也没有玩下去,隔日默不作声还给了川村京子。从此这个游戏留下的唯一印象就只有和泉守兼定的吐槽:女主角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咱们当年怎么就不称这样的姑娘!什么都得自己来,嗳哟。

  堀川国广笑眯眯:兼先生,确定是你自己来?

  和泉守兼定就偃旗息鼓了。

  没人晓得他们的日子究竟以怎样奇妙或庸常的方式过着,更没人晓得,他们总要扛着黄烟故纸旧东西走,执拗得就像两个死小孩,累吗?怕吗?人们只看见他们的眼睛,史书流水,光辉未变,即使心存这样的疑问,便也没有一个人问得出口了。碧空如洗,日光金红,他们静静披上羽织,笑一句,黄烟故纸怎么了?死了的人最安全,不背叛,不消亡,够格供上活人的神坛,充个信仰拼尽一生细细去缅怀。坏处无非就是痛罢了。和泉守兼定有时坐在门口,诌一行俳句:我还在人间喜悲/而你去了故纸堆……罢了把草纸一团,起身走了。他们从不避讳旧的东西,他们与旧东西是同类,他们背靠黄土白骨站起来,依仗回忆活着,转个身,残雪似的化进野鬼和神明中去了。

 

  赁了川村家的老房子又两年,和泉守兼定渐渐地觉得自己不年轻了。这是当然的。按说他的年纪,已经合该送进博物馆,当作古董给人顶礼膜拜。自诩“本年间的一把新刀”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但没有与国广相逢的几十年里,因为有期许,他就还勉勉强强地年轻着;等到团圆了,好像临终之际的病人终于了却心事,可以撒手人寰,和泉守兼定骨子里就越来越不像年轻人了。他没有心愿,没有未来,死死抱紧昨日的骨灰盒子消磨年月,背脊还挺得直直,魂灵难免越发地像个老头子。只是日子仍旧得过,才没有叫他想不开入个土罢了。

  一晃川村京子都高中毕了业。昨年房东得了大病去世,京子料理家务事,店里也乏人照看,索性就没有去念大学,小老板娘裹起和服,挽起成人礼的发髻,从此变成了老板娘。街里街坊都说小姑娘不容易,和泉守兼定也觉得小姑娘不容易,况没有京子跟阿敏婆婆,他和堀川国广恐怕还难得相见,这又是独一份的,别家没有的恩情。因此和泉守兼定有时帮她看看店,堀川国广也常拜访阿敏婆婆。后来瘾君子进了局子,皮条客搬走了,老骨头死了。年初阿敏婆婆也死了。断不了的白事一年到尾,和泉守兼定叹一口气,又五年了。他迁过多少回家?恐怕就跟嚼过多少颗纳豆一样数也数不清。幸亏这一趟有堀川国广帮衬了,俩人一合计,不再同别人挤,找一间宽绰些的自己清净过去。

  这一找费了不少工夫,的确找到一间委实好的,只是价钱也委实好。再探听相似的房子,价钱也都相似,和泉守兼定特挫败。后来中介打电话过来,说有一间还大点儿的,贵是贵,三个人摊嘛!——您听我讲。早前来租的小伙子老不过来,实际一住,等于还只有您两位。

  和泉守兼定就纳了闷儿了:谁没事儿闲的,租好房子不去住?

  中介打哈哈:嗳,您不晓得!小伙子我瞧是个驴友,就爱搁外头漂着不着家,旁人没辙不是。

  和泉守兼定过去看了看房子,还真没得挑拣,估摸着要说先前的两棱地板是雀儿,这一处就叫凤凰,五脏全得快要溢出来。堀川国广也中意。再往楼上一走,说是早前那位赁好的地方,空空荡荡一干二净,的确同没人没有分别。和泉守兼定痛快,当场就拍了板,两个人搬进客厅能耍刀的大宅子里,头两日直觉农民翻身当了地主。

  房屋中介倒真是没有唬人,搬进来一整个月,和泉守兼定也没有见到那个人。入梅的京都和出梅的是两座城市,玻璃窗子就没有晴过,蕉叶圆圆酒脂绿,太阳小雨朱成绿,连日雨水不遗余力浇了一切鲜嫩颜色来人间,出一趟门都得趟着初日齐膝水底红,单位干脆,给和泉守兼定发了三天大假,由他终日闷在潮不兮兮的屋里的长蘑菇。白昼有时阴得跟黑夜没有差别,他捱不住了,就捞起堀川国广打个滚儿,不务正业地睡觉去。有时睡着了是雨,睡醒了还是雨,他给大雨困得恼,打着哈欠,错觉全身都咯吱咯吱要生锈了。

  也有一次中道惊醒的,外头黑云翻墨,和泉守兼定以为后半夜呢,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抄起太刀就出去了。恰看见大门正开了一条细缝,他过去一把掩住:“什么人?”

  门外的人愣了一瞬,约是想起什么,亮出钥匙:“我也住这儿。”

  和泉守兼定蹙一蹙眉,才想起二楼还有一个房客,说:“对不起啊。”身子一侧就把人给让了进来。他拖着大行李箱,浑身都是风尘仆仆的味道,打闪了,和泉守兼定一晃而过没看清他的脸,倒看见脖子上一圈洗得发旧的白围巾,心说夏天戴围巾!神经病。也没再多寒暄,点点头,返身叫堀川国广去了。

  那人发尖滴着水,却没有着急擦,一手丢下钥匙,一手还抱着一只大木盒。箱子倒了,哐当闷响,他也没有扶。和泉守兼定只听见他笑:

  “短发不合适你啊,阿兼。”

 

  有多少年没见这家伙了?

  和泉守兼定记不清了。最后一则有关他的消息自大阪传回,人们说,冲田总司灵前长跪着少年,哭得没日没夜,会津一战之后,便谁也不知他死活,如被落樱埋没。和泉守兼定这么多年也想过,他去哪儿了?锋利了、锈腐了,GHQ的地网天罗逃过么?他渐渐地,也成了和泉守兼定记诵的名字的一个,每念起来,千分温柔。纵然从前时候,和泉守兼定跟他不说见面就掐,也算好一个不打不相识的关系,每每架刀起势,互有胜负,直打到丢了竹剑各自歇气,才肯好好地谈两句闲。可和泉守兼定如今见到他,依旧喉结一滚,愣挺挺地站定,想拥抱他,又想狠狠朝他肩膀搡上一拳:“你这家伙……才回来啊!”

  而他露了个笑,毫不迟疑还了一拳给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约是听着动静,也起来了,站在背后,倦倦地问:“兼先生,有客人吗?”摸索着开了灯。不过一霎眼的事,光华流涌,夺目明亮,堀川国广看清那人脸孔,呼吸一窒。

  “一番组组长大和守安定,归队。”

  他又拍拍身旁的木盒:“加州清光,归队。”

 

  那是两片残破的断刃,料想匿在刀匣中的年头委实久了,虽没有一处锈蚀,兴许断折之后,也有人将残片细心手入过,但也一点寒光不会再有了。往年它们还是一把刀的时候,光辉耀眼,一如那人的红瞳曾被战火点燃,以血饲剑加州清光,他一战将天下杀却。和泉守兼定那时玩笑:“真是屯所的红一点。”他喜爱红,喜爱烟火一样的盛大,也便在那一战中尽了全力,刀尖狂舞灵光古刹,有如花竭力红。和泉守兼定想那是真正的八重樱,连凋零都那么害怕寂寞,要狂歌,要厚葬,死也不肯死得寻常。

  他被人发现罢了搬出池田屋,是池田屋一役翌日拂晓的事。他长长地阖着眼睛,长到死伤清点完毕,和泉守兼定也没舍得算他进去,长到满身似烈火的红色烧不起他掌心温度,长到大和守安定捱不住说:破破烂烂的,再不起来打扮,不可爱了。长到天色青了,天色白了,天色金灿灿地招摇了,他仍旧不肯张开眼睛,露个一贯戏谑的小微笑,说恶戏得逞了来讨打。他平日拼命梳理的发辫乱七八糟,手臂手腕也新伤累累,本物已经断了,刀尖不晓得丢在哪里,剩下一截还在手心死死握着。他的表情和平常甚至没有分别,只是更累了更倦了,好像只要擦净他的满脸血污,挪回屯所去,他就还是一如往常,终会苏醒地睡着,连眼睫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好看的阴影都没有变。六月早风温柔吹拂,挟卷落红刮向长空,终于是大和守安定不知有意无意带了个头,四周队士踉跄齐跪,膝盖撞上地面的那一刻,和泉守兼定突然想通了,啊——清光死了。低了低头眼泪就下来了。那之后每年的樱花,一夜悲红,都成了专门为他姗姗来迟的哀荣。

  和泉守兼定从此再没有见过加州清光的本物了。他也常常想,那一截刀刃究竟落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捡到,有没有人记得?但他没有去问大和守安定。要他痛上几次才完呢?如今看来不消他说,大和守安定也好好地找到断刃了,它们盛在一只不宽但很新的木盒子里,可见是常年更换的,盒底铺了一块好料子,刺着金线,颜色也是加州清光中意的。大和守安定说有好花时也会放一株进去,可近来连日大雨,和泉守兼定也晓得的,“这家伙可不要因此就觉得,自己没被爱着啊。”

  堀川国广笑:“您这么挂心,清光也会高兴的。”

  他们分坐在长条沙发的左中右,当间儿留了很大空当,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三百年没见,仿佛都不记得彼此怎么说话,又有太多的、太多的事情要讲,谁也没盘算好如何开口。堀川国广招呼了句“我去泡茶”,起身就溜了,和泉守兼定拧眉弹舌,好歹先把一条皱巴巴的干毛巾抻平,丢给大和守安定。他连额发还没有干呢,接了来慢慢地抹着,笑话和泉守兼定:“也不是当年了哪。”

  这会儿和泉守兼定头毛睡得支棱乱翘,趿塑料拖鞋,套着一身堀川国广给他买的泰迪熊宽松睡衣,再添一副酒瓶底,活活就一尼特。可他不服,他要反唇相讥,大和守安定好到哪儿去?落汤鸡都是抬举他。中袖衬衫配围巾,这人怎么还没给精神病院逮起来!但最后他也没说出口。两个人相互睨了一眼,忍不住,都叹了口气;谁还是当年呢?

  堀川国广送来热茶,四杯。说:“我和兼先生也没想到,会碰巧和您合租呢。中介人先生只说,另一个人不常在,安定先生,您在旅行吗?”

  大和守安定哗地摊平行李箱,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旁的全是有的没的,杂七杂八,各地搜罗来的玩意儿。有横滨的红色鞋子小挂件,札幌的瓜果书,奈良的一刀雕,各地明信片满满当当攒了一大盒,被风雨浸得边角略有些泛黄,闻起来都是潮湿的文艺片气味。据说也有带不回来的特产,静冈的绿茶,神户的老酒,北海道的一块雪。相片更多得数不清。和泉守兼定抽出一沓一字排开,每一张上面都没有安定,有的只是盛放加州清光断刃的盒子,在富士山脚,在天空树下,在伊势神宫前,相片上的木盒沉默地立在那里,恍惚间还是教人怀念的风神,在每一个漂亮的,崭新的,不属于他可不看看就落了遗憾的地方谈笑风生。

  大和守安定挑着眉笑:“下次我带他去迪士尼乐园粉色的公主城堡门口照一张,合适他。”堀川国广呛了茶水,和泉守兼定笑他:“多大的仇?”但最应该发声嗔怪的正主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也就沉默了。暴风雨雷霆震怒罢了,小雨湿嗒嗒地哀转久绝。

  间或问起,大和守安定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去了哪儿、历了什么事、一切都好么?三个人按在老屯所时那样的规矩坐着,说了一会子闲话。要老实讲,没有多少好问的,无非也就是跟和泉守兼定他们差不离地过来了,侥幸没有给拉去GHQ的解剖台或太平洋。入了平成以后,求得一份清稳日子,他点点身家,简单拾掇了行李,带上加州清光,到站台去,没有目的,列车开去哪一站,他就到哪一站下车,兜兜转转,走走停停,也渐渐地带清光去了不少地方。惟独早前赁下的一处房子,没有退,琢磨还可以有处归所。堀川国广说:“也幸亏你没有退。”要么怎么不是与和泉守兼定两个擦身而过了。纵他们聚到一起,也不能做什么;他们都不如正当年了。但今生前生,天大地大,少了谁能叫团圆?却了一桩憾事总是好的。

  他们叙了一会儿不深不浅的旧,室中也渐随着雨静而静了。他们是什么交情呀?不要狂喜,不要拥抱,不要嘘问寒温,轻轻对换一个笑:“你回来了。”一串音节就是再沉甸不过的分量。

 

  鬼神丸国重来的时候,是三年后的一个雪天。松头厚积了鹅毛大雪,他照旧是老样子,笑意些微,眼神稳静,声音平和低哑,披霜戴雪来敲了门,抖开一身寒意。门是大和守安定开的,看清来人,怔了半晌,笑说:“国重,好久不见,来打一架?”鬼神丸国重浅笑:“奉陪。”扯开淡白紫的围巾,将长风衣解下,本物还是佩在右边的。这场面似曾相识,他们俩的胜负悬而未决了三百年。和泉守兼定忍不住一个唿哨:“呀,国重。这一趟可别是杀完了人逃来的?”

  鬼神丸国重冲他扬了扬眉,没有恼,声音还是那么温定:“三番组组长鬼神丸国重,归队。”

  每到重逢的时候,堀川国广的表情总最细微了,一点儿小心思也看得清楚:眼眉先是愣愣一勾,像凝滞的墨块,转而睁得杏儿圆,里头的一汪湛蓝眼看就要淌出来。末了缓缓地、如释重负地一弯——人间最温暖是他久别重逢的笑容。他的表情合适代表所有人的表情:“国重先生,您回来了!”

  鬼神丸国重略一颔首,从大和守安定笑吟吟让开的身侧进来。他正待开腔说句什么,随手把门一带,楼道里哐地一声,活像蚊子自个一头撞了南墙的鬼号,瘆得人脸色一变,忙追出去,看煞白墙上会否多了一抹惨绝人寰的黑血。遗憾血是没有的,却有一个人,捂着一头磕上防盗门的脑门儿呲牙咧嘴。鬼神丸国重头也不回:“怎么了,兼重?”他这才抱着一个大包,从楼道里骨碌起来,一个闪身杀进门内:“八番组组长上总介兼重,归队!”

  和泉守兼定这才认出他是上总介兼重。他兴许是他们一帮岁数都不算长的武士里,最像孩子的一个,这番削了头发,褪去羽织,更连一分稳重的模样也没有了。他岔着两腿跌到地板上,倒提着背包,哗地滚出满地零食。他砸了一包棉花糖给和泉守兼定,又去勾住堀川国广的肩,眼睛却看着大和守安定。他的表情好像一辈子也没有这一天高兴:“阿兼,安定!国广也是,嘿嘿,好久不见啦!”

  和泉守兼定拆开一个棉花糖砸了回去:“怎么着,什么日子?有缘千里来相会?万里无缘也相亲?”

  上总介兼重于是倒出一包虾条作弄他:“不愿意相亲,你也可以走。”

  和泉守兼定就纳闷儿:“这儿我家,我走?”

  鬼神丸国重咳了一嗓:“我们搬过来了,眼下开始,房租五个人摊。”

  和泉守兼定咦了一声,“你们怎么找过来的?”老队士搬过来同住,和泉守兼定自然是不拒绝的,光觉得神明厚待他,厚待他们,还那句话——少了谁是团圆呢?鬼神丸国重说他在这周遭远远地见过安定,他也就了然了,五个人凑在一起,这个挠挠后脑勺,那个清清嗓子又不开腔,最后他们还是什么也不说——平素凌厉如和泉守兼定,也只顾着微微傻笑。

  这房子本来宽绰得稍显空荡,这一添了人进来倒好了,什么漆旷什么寂寞,统统都变做天方夜谭似的东西。尤其上总介兼重最是爱玩爱闹的,和泉守兼定老被他们叫着打花牌,雨四光、花见酒的,算得点算着算着就过了半夜。约定输家独自包揽隔日的三餐。五个人,除了安定,都是有份正经活计的,因此商定为了平等,还按当年屯所的老规矩来——轮流每两个人负责一天的餐饭,花牌输的另算。哪一天究竟是哪两个人就不晓得了,这个是抽签的,遂诞生了许多奇妙的规律和组合。譬如,上总介兼重跟鬼神丸国重搭档的产物还是可吃的,毕竟后者老老实实照菜谱做,上总介兼重也没异议,老实帮着洗洗豆子,看看锅。譬如,上总介兼重跟和泉守兼定排到一天,就是史诗级灾难大片,吵得锅碗瓢盆响叮当,就差扯个绿本本说不过了。譬如,鬼神丸国重有一阵子爱上了小豆馅饼,花牌连着输,旁的人就连吃了三天小豆馅饼,直觉自个要化身一颗小豆。

  再譬如,堀川国广是个好样的,无论跟谁搭档,这一日的伙食都能够格下高档馆子的水准。和泉守兼定的味觉一旦被其他家伙搅得一塌糊涂,就求助地递一个眼神,堀川国广心领神会,当晚花牌立刻放水,输得人家想从他手里抢锅铲都抢不过来。

  也譬如,其他四个人都晓得,为了明日的生命安全,最好不要让大和守安定输。

  有一天和泉守兼定突然嚷嚷花牌没意思了,他们玩起了老梗。首当其冲就是鬼神丸国重和大和守安定的孰胜孰负。对决在堀川国广及时清空的客厅上演,两人各执一方,裁判也是堀川国广做。上总介兼重挥舞着一把不知哪儿淘来的荧光棒叫好。室内近乎无光,一派肃杀,只有月光亮微微地映照出谁也不肯输谁的凛冽杀气,窗缝溜来的晚风微微将衣角鼓动。好!大师与大师的对决!堀川国广深吸口气,小旗一挥——

  “上!草雉京对麻宫雅典娜!”

  和泉守兼定如鲠在喉:“所以,他们用来对决的是拳皇?”

  堀川国广耸肩:“这年头斗殴犯法,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渐渐地,又过惯了同他们在一起的这种日子,要他再回去枯坐光阴流水恐怕不行了。尽管有旁的人存在,对和泉守兼定来说也非全然方便;对堀川国广无奈束手束脚起来了就是一例。有一个晚上漏断人静,本着决不辜负良夜,和泉守兼定叫起了堀川国广。小灯一开,还没待干什么,率先映出毛玻璃门上三个姿势惊人一致的黑影,他皱皱眉,突然下床把门拉开,老队士们一个猛子扎进了屋里。和泉守兼定黑着脸:“都去切腹。”

  庆幸日本是一个法治国家。腹没有切成,一人抄了十遍局中法度。也不算是抄,没有原本,默都能默出来的,最终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也坐下来默。默完了,又想哪儿还有意义呢?除了苦苦地彼此微笑,谁也无法言说了。

  日常的消遣还有许多种。不能巡街,就去压马路,拣无风无月的深夜喝酒到清晨。上总介兼重是他们这帮人里第一个会用推特的,每每发布认真正经小作文,无人问津,也发过他们五个全员羽织的背影,像素不清不楚,遭路人吐槽这是哪门子毛都不弄弄像的cosplay。出租屋的灯光黄得发旧,和泉守兼定有时仰在沙发上,这色调总给人心脏里头灌满一包晃荡的浆水儿,针一扎,苦甜苦甜的东西爆裂开来。那就是揪紧心口也平复不了的空空落落了。

 

  鬼神丸国重提出去剑道道场,是他们早都习惯了一个平成年间社会人的身份,更稳重也萎靡,心气儿似乎磨了个干净了的时候。和泉守兼定原说去什么去,去了给人家难看?那时五个人围坐着擦刀,鬼神丸国重还是才打东京出了三天两宿的差回来,领带都没有松掉,垂眸拈起手入纸的样子好似时空错乱。和泉守兼定想有一些东西还是放不下的,同张不张扬给别人看没有关系,同自欺欺人也没有,因为那就是本来的你啊,把自己都弄丢了的人还算什么人呢?

  他到底还是默不作声地点了头,五个人结伴去了。连挥刀出鞘都成了奢望的年头,道场也不能说全不是个好地方。去的那日下着灰雨,灰色的老石阶前悠哉踱过灰的猫,人间一派绕指温柔,大和守安定照旧抱着那只木盒子,伞都给它撑,自个淋了背脊湿透。上总介兼重是惯不肯好好打伞的,要么拢起双手去捧雨水,要么脚尖对脚跟地打着滑玩儿,鬼神丸国重负起时不时拎他回伞下的重任,他的伞和人一样素净,是纸伞,白的,泼墨青竹。行过水洼回一回头,像一出老戏。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则是殿后的,两个人合撑一把伞,和泉守兼定举着,大大地往堀川国广哪里偏。对话没有营养:

  “兼先生是不是太向着我了?”

  “没有。”

  “自己都淋着雨了。”

  “嗳呀,没有。”

  “这样打伞仔细感冒的!”

  “不会。”

  “真的。伤肺子的。”

  “不会!”

  水花紧跟脚踝雀跃。到了道场两个人才算不吵了,贴着大玻璃墙往里头看。学徒们的护具全副武装,恨不能使防护服的料子一直缠到刀尖,执的是竹刀,除此以外,倒和和泉守兼定黑着脸示范过的那个中学生没有分别。今天五个人都不约而同,穿着羽织,古雅的款式一时倒和他们格格不入了。

  他们办好相关的登记事宜,各分到一柄竹刀,木桩顶上贴着粗制滥造草纸画的大大哭脸,供人一下、一下、一下地砍去。他们作势挥了几下,觉得百无聊赖,干脆再也不理木桩子,两个两个地对战起来,赢家就和下一个人打,活像架起擂台。打着打着,久违地热血上头,手脚慢慢放开了,百年不闻的漂亮招式接二连三,看得学徒们有的直了眼睛,纷纷丢下竹刀来围着,最后竟还喊起加油来了。

  原就是棋逢对手,又彼此知根知底,自然互有胜负。大和守安定一记平星眼眼看就要点到和泉守兼定面门时,学徒拉起的人墙突然散开了,紧接着传来一个嗓音:“集合!训练!”多半是这家道场的师父来了。和泉守兼定为了这个微小念头分了神,大和守安定竹刀送到,歪头微笑。

  交手了不下七八轮,和泉守兼定也累了,冲安定摆摆手:“不打了!下次问你讨回来。”转身去看刚把学徒纠集起来的师父。他想的不过是,若剑术高明,可值与之一战,但背过身去的瞬间和泉守兼定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竟看见羽织。那颜色——啊啊——那颜色。温热的激流化身磐石咚地压得他心头钝痛。他喉咙哽咽,手心冒汗,这叫做狂喜吗?却叫人想哭啊!

  和泉守兼定最终不记得他用了怎样的声音。

  “大哥。”

  被雪白防护服簇拥在中心的,长曾祢虎彻笑意满满,扬起头来。

  “啊。阿兼。”

  没有人说话了。雨声也消失了。天空焕发着水洗过的蔚色,什么声音在此时都是亵渎——除了,“新选组、参上!”吧。身披羽织的人们,露出因为太剧烈而显得太平静的表情,下意识地,各自握紧腰间的本物。小小的阳光穿透玻璃墙,打在那抹亘古未变的浅葱色上——

  一如正当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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