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元禄落语心中]落椿

  之前神隐掉了(ノ´ー`)ノ 
  除草,更新,做回一个高产茶……(憋信。


落椿
文 解酒茶


  我想人间的万般事,如失了死,失了无常,失了盛者必衰的苍凉的血红的悲怆,便也就失了源初的美丽吧。八重樱不落,不叫人动情,姿容永驻的女子,青春再不值人眷念。我们人间,至少日本的人间,过去流行的一切恒常道理,一切叶隐闻书、落花一瞬的道义,莫不都是基于如此不凄则不美、不哀则不艳的审美的根由吧。缘此,我将娓娓,或说絮絮一番的这个人——我不知最好称他为一位落语家,一位老先生,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还是一捧未来的土。他便是至凄美,便是至哀艳。是的。便是至不幸。

  我同他是不熟络的。我们一街,黑瓦青砖,静默往来,至多的是磕烟袋声、狠咳嗽声、木屐踏雪、惊鹿仰合。不是闭起门来,谁也难说同谁就熟络。况且他又是这么一个人:纷繁歌哭、人间艳骨分明全在吐纳之间,一解外褂,折扇笼回袖中,却又极寡言,仿佛千言万语如有也在台上说尽了,多少泪水如有也在台上流尽了。他年青时,还不过是素喜独往,不好相与;老来已是可以称得一声古怪刁钻了。一街物什连我全敬他。敬就是远。他在这片勉勉强强的三分好人缘,应说是和蔼的老管家松田挣下的。被小鬼头没完没了地叫“眯眯眼松田桑”也不生气,连我与落语家的唯一一点缘分,都是缘于松田先生。那日一前一后地,他与松田先生演出回来,过后再也没有的好情致,睨我一眼,问是什么花。松田先生说从没见它开的,说不准,合欢吧。他说好。表情没变。掸了雪,进屋去了。

  多半松田先生只是随口,但我就是那日起成了一株合欢的。合欢合欢好名字,我却不开花,谈不得欢,正似住我身畔的,他这一户人,也全没有合家之欢。松田先生早年丧妻自不必提;他的一个养女,叫小夏的,也是没爹没娘,孤苦无依。有一日他又收了一个弟子。弟子更好,是才从监狱放出来的,嚷嚷师父不收便再无处可去,那样深地拜进雪里,像要把自己埋葬了。我此前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野狗的收容所。他们都是人情冷暖里,一辈子很少尝到暖的人,却不知相依方取。并仰仗一个屋檐遮雨,并伸筷攫食一碟烧鱼,仍然不见半分催人泪下的温情羁绊——也不,兴许是有的,只是老落语家不肯要。

  他惯会扬扬眉,一斜狭长的眼,冷看人间。我见过的人兴许还是太少吧,我没看过一个,生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命途好了。尤其男子。这是女相。而他扮上女人也是真格的绰约。曾经女人是什么。专司痴情,薄命,飞蛾扑火。不惨不成风月美谈。必等一段某君无德、美人错爱的烂戏码过场走罢,然后意懒心灰,红泪结霜。这于他也不算是不恰如其分的。你瞧。长身玉立,玉是坚冰。

  那么狠实地冰结了他的过去,我只闻说一二,含糊暧昧,究竟不详。但我知道源头仍是一个女人。我知道他女子的扮相,演出艺妓和艳噺的绝技,少说都有一半尽学自这女人。我没有缘分见一见她,但我知道他眼眉一扬,鹄落云横的样子。我知道他开口时那女人也开口,他拨琵琶那女人也弄琴,他演出了无数回殉情,那女人也是真的长发飘起来,指尖远下去,碧水淹死红裙白踝。她叫美代吉。这名字无意义。日本每年都量产各种艺妓叫做美代吉。常常有人也去满洲,或者沦入风尘,一样的恋爱,一样的发疯。一样的殉情。流言耳传劈头总是讲她痴狂愚昧,我是不觉她错的。抑或这错根本是一种极致的美法。

  我们如今轻蔑风花雪月无用,试图以此掩饰这般那般,其实谁不曾有的愚痴。不肯认账单为风花雪月而生的人原不少的了。戏折子里,不爱就活不下去,不被爱就活不下去,是真的薄刃一抹,药汤子一咽静悄悄就断了一条命。我们不过不敢豁那么出去。我想他也是不觉得她错的。至于爱不爱她?我何处知晓。

  他都未必知晓。

  大约女人锁死了他将来有一个家庭的可能。事业上的,他自己眼中的,落语界的可能则是另一个人锁死的。一个男人。酒鬼。天才。师兄。宿敌。这个后来叫做助六的男人我想很快又要被洗刷去苟延至今的只言片语。我不是扮乌鸦叫。老落语家快死了。等他死了,助六也就跟着真的死了。他们关系的复杂程度,交情上说至深像至深,说极浅似也是路人,我是一概无从多嘴起了。只是曾听松田先生偶叹过。啊啊。貌离神合不可惜?

  怎么不可惜。助六没有死,他是不是亦不会一身尘烟味道,孑然满头霜华。我是那样长久地看着他。练习落语。写字。惨笑。折扇轻敲弟子脑瓜。演出。看雪。叹气。问是什么花?

  形影相吊的。好好一个人呀。

  我以为他的百年寂寞自一开始便无法逃脱。也是不必,没有想过逃脱吧。这个少爷,这个叫菊比古,菊先生,如今又叫有乐亭八云的男人,他曾有一位师兄亦是至交唤助六,妻乃美代吉,女乃小夏。小夏不多年后嫁与与太郎,助六未曾谋面却似一脉相承的弟子。恩恩怨怨哪。往往来来啊。好像终究还是那两个人之间的故事。他只是看客。他什么都不是。他连努力想要卷进去竟都无法,那两个人早已牵手投了黄泉,用死亡把他狠狠抛下了。

  可这无妨。这都无妨。你瞧。他也死了。昭和时代已经结束了。不论菊比古还是有乐亭都不是他的真名,就像助六好像原是叫做阿信,美代吉最初也一定有个好姑娘家的名字一样。多数时候,物事是跟着名字变的。起初不太像,年岁越长越像,最后谁也不必记得自己的本名了。可是我不行。我这样的功夫还不到家。我名叫合欢,至今却也只开得出椿花来,我神迹般的最后一身花朵盛开于他同妖艳死神纠缠的那个长夜,而天亮了,你瞧。昭和结束了。漫树红椿也一霎齐落,如下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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