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薛晓]救风尘

        民国趴漏,但和时代背景没啥相关,就不说三遍了。歌词全部来自银鲛《救风尘》,词作冉语优。

救风尘
文 解酒茶

1.【喉头烈酒心底针,指尖霜雪掌底温。赤手空拳夺白刃,刻骨醉更深。】
        薛洋其人,在老北平的声名很响。庆安街草莽市井,混杂鱼龙,谁压不过他响当当的一条地头蛇。他七岁当年跟糕点铺子叫小纨绔欺负了去,被抢了一颗糖,传闻死心塌地追着讨的时候,给车轱辘轧折根指骨,这就注定了日后他在北平要水起风生,地裂天崩。薛地头蛇不是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窄心眼子,他隔一年就报了,而且品性宽和,决没有叫死小孩悔青肠子。只叫人家没了肠子就算了。
        薛洋的前小半辈子是命挣出来的一座碑,沾满很多别人的,还有一点他自个的血。如今则快金盆洗手,二十啷当提早退休,旁人的铜钱论贯,他的要论恶贯,他就负责坐吃恶贯,以及霁月光风。老实巴交的人们,逢他上街,总不敢再抛头露面,就使他出街总是一骑绝尘,身后寸草不生。这有一部分根由是他生着很擅意味深长的眼睛,很锐气的眉,很会翻覆人命的手掌和尖森虎牙,好看得叫人毛骨悚然。因此只有晓星尘能泰然自若同他走路,人们便揣度是他看不见这些的缘故。
        晓星尘是个玉匠。瞎子,但是是玉匠。薛洋向满庆安街的大小商铺征敛各色名目的油水,却从不动他的玉行。这也有一部分根由,人说晓星尘其实是用别种方式支给了,譬如说流水肩颈,松柏腰身。他也好看,但是明月清风,并不毛骨悚然。薛洋钟爱盯着或者睨着他看。日子长了,晓星尘有时走在路上,觉出背后雀落草惊,就晓得薛洋又在跟他。更多时候他觉不出,薛洋就吊儿郎当悄没声息跟他一路。他也并不为着什么,地头蛇打七岁丢了那糖起就注定人们不敢不能再管了。
        晓星尘倚仗心而不是眼睛雕刻,他的玉所以是北平一绝。但似乎他的命不大好,亲朋知己,大半英年零落。比方宋岚宋先生,还有阿箐姑娘,都早早作了耳传流言里的腐骨旧苔。到后来他生意场外的熟人算来竟单剩薛洋一个。当然多年以后这辈人都挫了骨扬了灰,一些秘密才揭出来,薛洋同这些人的死全脱不了干系,他把晓星尘逼到孤家寡人的绝路,然后名正言顺最亲近他。许多的人都道薛洋与晓星尘存了深仇大恨,但真实的版本是薛洋喜欢他。薛地头蛇是很可怜的,他只懂这样喜欢人。

2.【雪吼风急夜如奔,只身拦马不提灯。鞍前人与鞍后人,输几番温存。】
        有一夜薛洋三更去烦晓星尘。这年北平大雪,一城肃杀,只晓星尘是好脾气,给吵醒了也不赶人。薛洋披雪戴霜进门来,缩在火盆边上静悄悄地打哆嗦,他的唇白齿红却没有讲什么事,晓星尘歪了歪头,就不曾问。
        外头北风很紧,吞吃了打更的动静,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好似鬼哭。薛洋看到他刻了一半的玉,玉屑好漂亮地扬了一地,是一对鲤,两尾头脚相接连做一只环。薛洋于是央他讲讲玉。晓星尘其实想睡,仍作陪谈了半宿玉石,璋是锐廉不挠,瑾是润泽以温,环是相见欢,玦是别离苦。薛洋听来很有讲究,问那我呢?晓星尘就摸摸索索,往他掌心写了一个璞。怀玉不露,锋锐方开,等一点灵光便可石破天惊。
        薛洋乐了,晓星尘你真抬举我。他非但第一回给人比作璞,更乃第一回给人比作玉,他说我可不大成器,好当不起。
        晓星尘笑。玉不雕琢,都不成器。
        薛洋的脸色有点儿不好看了,明白说他欠雕琢。晓星尘一心是玉,不问闲事,但薛洋一身恶名,他哪没耳闻。他与薛洋不生分,可也不亲,停在不上不下欲哭无泪的一个分寸,有时叫薛洋抓心挠肝,恨到骨血里去。
        他们一时半刻都没再发声,僵了好大一会儿,又都开口。
        晓星尘问你是不是出了事?
        薛洋说我想吃糖。
        晓星尘手扶椅背起了身,在家具间不大灵巧地穿行,半晌拣了一小碟点心,并一碗热的防着风寒的药汤子,捣里两块冰糖。薛洋这时猛地咳嗽,他终于闻出很大血气,一怔,好半天道,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我都惯了,难得这次是我好险成了人命。
        薛洋满不在乎地啜汤药,气定神闲观赏晓星尘没话说的表情。他其实五脏六腑都不安生,肺不行气,肝不受血,胸口瘀痛,看什么恍惚一片,但他很是高兴。虽说他快死了,却毕竟还有人忧心他感冒。

3.【温香软玉夜是沉,修罗杀人刀是沦。笑骂赴云雨是帐,醉酩酊是枕。】
        薛地头蛇到底没交代他开罪了什么祖宗,只是身体力行,佐证一句老话,祸害遗千年。他是借口养伤,跟晓星尘家没皮没脸地赖着,晓星尘雕玉件,要錾陀他递凿子,要大钉他给锤头。晓星尘越好性子,由着他蹭白饭吃,总买给他灶糖点心,不时还要负责送佛到西,挽袖给他喂到口里去。薛洋便越觉得欺负瞎子乃是大大的有趣,越是想探晓星尘的底线。他再攥着一粒糖果慢慢伸掌,薛洋就一低头抿去,然后恶作剧地舔晓星尘的手心。
        晓星尘的手,是薛洋好希望七岁那年能来牵他的手,如今微地一抖,好像慌乱,真来轻轻抓住他的腕。但薛洋后来吃多少糖,他七岁时丢的糖,仍是永远,永远不能找回来的。所以他不理会什么反应,得寸进尺,得尺还要晓星尘的身子。他把晓星尘压在乱七八糟的案头做了,周围落满玉屑和烛泪。晓星尘并不丰润,其实檀木沉实硌得他很痛。
        薛洋真正情绪过激的时候就像小兽暴怒,眼底血气一片,能看煞满北平做媒牵的红丝。这些血丝如同万千孽缘,发誓发狠纠缠晓星尘的一辈子。他始料未及的是晓星尘倒很平静。这平静是礁石宽谅汹涌的怒浪,雾雨温柔暴起的荆棘。明月清风大赦人间一切的罪,以沉默恭顺负担了你的恶孽。这也只是晓星尘包容薛洋。他在承受他,慢慢揉乱他的头发,手指干燥温暖,云淡风轻。薛洋折腾得晓星尘散架,痛得动都不动,苍白地靠在那里演出西洋受难的神像。但最后是晓星尘哄他。他轻笑着给怀里好像撕心裂肺的薛洋顺着气,他没有眼睛,可薛洋顿觉自己所有,暴露无遗。
        薛洋偏逞口舌。你都不晓得反抗的?
        晓星尘不改神色,似不觉得须回答。
        薛洋一贯的往邪门歪道上想。晓星尘着实待谁都好,悬在个君子的分寸,薛洋总不能是特别的。他戮尽晓星尘的知交,折辱晓星尘的清名,伤天害理仍不能得晓星尘多同他愠恼一句。他不温不火,不疾不徐,平白激得薛洋一腔窝火。茶壶细嘴撑出一道冷透弧线,薛洋仰着脑袋张口接了,半天好没劲地懒懒说,晓星尘,我谢你,明日就不再叨扰了。
        第二日他却没有走成。仇家颠倒北平风声鹤唳十来日,终于得了神通,摸上晓星尘的门。薛洋一听敲门的法子,空空空的,因为中指短了一节骨头,就知寻来的是死对头。晓星尘家给人围个兵荒马乱,薛洋竟没有逃。他正襟危坐露个不大正经的笑,晓星尘,你交我出去就行。
        人们满有理由相信,薛洋那一会儿真是不要命了。他的求死不是什么放下屠刀,偿还恶孽,地头蛇能大彻大悟,佛祖约莫得连菜虫都渡。不是势输意冷,不是走投无路。说来虽很不好置信,混世魔王毕竟也有权利泄气的,薛洋二十来年都以杀人放火把那一点儿灰心敷衍过去,但那天早上他没敷衍得住。兴许他是因为晓星尘纵使被他握在手掌里,仍旧遥不可及的肌骨温度看开了点儿什么,他想他才真正是孤家寡人。薛洋没有至亲,挚友,没有家室,一生挣了命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把自个从遭人白眼变成了能够白眼别人。他想的这些表现在脸上就是忽然眯眼笑了起来,然后笑意还没收住就被晓星尘塞进了衣箱底下。
        他应了门。客套两句之后对方开门见山,薛洋听见晓星尘春风化水地扯谎。薛洋?哪个薛哪个洋?不认识,不晓得,没见过。
        来人发觉晓星尘是瞎子,便试探他是不是真瞎子。他的心口差一寸抵上刀尖时薛洋比自个被人攮了心脏都紧张。不怀好意的拉锯之后仇家骂骂咧咧地散了。薛洋钻出来,这会儿他不那么想死了,但他说出口偏变成了:你真好啊,你是在可怜我?
        晓星尘缄口不语。
        薛洋说今日你能唬住他们,可没下次。我啊,还有什么地躲。还有什么好活?
        晓星尘把玩着尖利玉器,好长时间,方慢慢地笑了。薛洋突然发觉他盘扣边的脖颈白净得刺眼。
        他说。薛洋,我——

4.【得你一朝错赏识,容我一念误一生。得你恶酒赐一樽,我诸事不问。】
        “一要你知红尘温柔,世道很好,莫以苦雨凄风一概作论。兴许虽来迟了,总还有人悉心待你。
        “再要你知,我还共你一夜缔约,骨血通结。可以生同连理,死同碑穴。你决不是孤家寡人。
        “三,要你知杀业有报,恶债须偿。我死了,你权当作痛失珍爱,以此报应,清算前尘。你薛洋便同人间两不相欠,今后余生善度,好自为之。”

        薛洋其人,其实心如赤子。这就是说,假如有人叫他倚仗,叫他仰赖,免他困苦颠沛,好生地教诲,他可清明干净,一身通透。遗憾他是赤子另外的一面,处世根准,别非仁义道德,只是一心喜恶。他认定了好的东西,便是抢的也要到手,而且不耐烦被教诲,并死不认错。
        锋锐白玉覆着晓星尘的颈子一旋,薛洋陷入了一种神识上的癫狂。他呆呆立了半晌,然后暴跳如雷,把晓星尘的屋子砸了个惨绝人寰,仍不解恨。然后再是气力全失似的死寂。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我又不曾逼你……我不稀罕欠你的……你咎由自取!晓星尘,你是找死!骂完了他半架半抱捞起早断了气的晓星尘,风急火燎投奔医馆。那日大约全北平的医馆都闯进了一个疯子,雷霆震怒,并且失魂落魄。
        那是薛地头蛇最后一次招摇在北平。
        薛洋的下落不明,是晓星尘为北平做的一桩头等好事。关于他此后的故事各说纷纭,都是报纸偏爱,以饕众口。薛洋是块待价太久便蒙了尘,缺少人去雕琢的璞玉,而晓星尘恰是个玉匠;一切本该就在这里收梢了。
        但也有人倒过来说:要么薛洋早十几年遇上晓星尘,要么平生不要遇上晓星尘。哪一种,都好过当间不偏不倚,不尴不尬,好没好的机会,坏没坏得彻尾。
        他都能活得更痛快些。

5.【一句狠话说不狠,一件狠事心不忍。救风尘,救得了谁的风尘。】
        事关薛洋和晓星尘,另有一点旁的传闻。按说涉事的人都已盖棺定论,翻覆旧账,没甚意思。只因我求一个巨细不遗,姑且录在这里。
        晓星尘死后,薛洋从前在庆安街的老巢,还有各地盘口,陆续不是叫人端了,便独立出去,树倒猢狲散得极快。有种说法乃是,连这些也都受薛洋指使。他折现了一切能折的家当,总不死心,无休止地去纠缠医馆。后来他终于明白晓星尘死了,就动了邪心思,相信大仙神婆能招他的魂。再再后来他又清醒一些,盘算了一场厚葬。有人说殉葬的是他自己,有人说没有。
        有人在什么地方,反正不是北平,还见到过晓星尘。那时他分明已死了多年了,却颜色未改,笑貌音容,几乎依旧。只是九指。而薛洋假如还活着,他也确实该活到晓星尘的年纪了。
        这起流言,看的人可以尽凭喜好,当作晓星尘回生也好,转生也好。薛洋扮的也好。左右这两个名字再也没能兴起什么风浪,所以悲喜甘苦,应该都是薛洋一个人的事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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