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荣耀][狄白]美人如玉剑如虹 #1

  “夫光阴者,流矢一发,白驹即过,不复相返。是时由天也。

  “所以命盘既定,宿运当认,憾悔不可思咎,今往不可思追。是命由天也。

  “溯回其时,翻覆因果,此心但存必诛。况尔邪念成执,险堕魔道,不重责以锥心之罚不足儆效尤。

  “逆天改命?竖子敢尔!”


美人如玉剑如虹 #1


  君尝闻,夫子之怒乎?

  伏尸……倒还不至。敲晕一人,训惩千里。狄仁杰按着额角,皱了个对他来说已算相当浮夸的眉头,老夫子中气十足的骂声回荡不去,仍震得他平素清明锋锐的头脑嗡嗡痛响。

  逆天改命?

  竖子敢尔?

  掺裹沙石的灰水流过指缝,狄仁杰咬着牙根,忍受这种感觉还不如被万虫啮身,一口一口啃噬的都是洁癖的尊严。更为生厌的是血,挥之不去,阴冷甜腥。这恼人的物质正灌了他满口,发端是地痞无赖攥实了窝心一拳,他回过神已踉跄栽在水坑里,一身筋骨叫嚣散架,伤口麻痒,痛欲昏厥。

  还真怀念。

  他抬抬眼,凝望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朱雀门,莫名噙起一丝笑。城门恢弘庄严,巍峨肃静,卫兵的枪缨皆是深红,如同誓守的这座城池一般典雅端穆,一般——

  金玉其外。

  光洁似新,还未添上一剑朗朗诗痕的朱雀门,便不是他心里的朱雀门了。那帮毛头地痞,白日发浑,素以瞧他笑话为乐,把他丢到秋雨才住的湿泞土街,一路拖来城门前,好一趟死囚临刑般的难堪示众。末了其中一个还啐口唾沫,居高临下,阴沉低笑:

  这里就有你想要的正义?

  你当黑街之外,城门之后,便都是干净的?

  ……我不这么以为都十多年了啊。狄仁杰郁闷地想。一门之隔,长安禁城,若当真是极乐净土理想世界,他倒乐得提前退休,不必日后为着清平治安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他是真的沥血。年方而立,已然积劳成疾,病根深固,咯起血来止都不住,扁鹊肯接女帝三封急召,尽心医治,却也回天乏术,黑着张脸交代十字箴言,“我们尽力了,记得吃顿好。”

  女帝一代明主,尚须他辅以如此心血,如今帝位之上还杳无她的影子,何等乌烟瘴气、败絮其中自亦不必多言。狄仁杰记得,当年他的最后一丝幼稚执拗泯灭于此,有一些历尽欺侮仍未磨灭的珍贵,轻易沦亡于一百卫兵个个无动于衷的目光。他从此再不对权贵心存任何希冀。

  公道不在人心,他想。公道乃是我的创造,其上签着血迹斑斑的名。

  这个愤懑和不甘的心结,狄仁杰倒不至如今还难分解。他早不在意有没有人路见不平,关怀一句,也不挂心那帮无赖何时已经大笑着哄散。他只觉得淤泥蹭了满身难受,还有。

  倒也亏了这桩烂事的福,想清自己是回到了哪一年。

  十五岁啊……

  距唐伐楼兰十五年,女帝登基五年。

  距与青莲剑仙初逢,一年。
  

  街头巷尾,那时其实还不曾流传这个雅号。李白就是李白,怒马鲜衣当了换酒,尚是少年。初会之时,横剑挡在自己身前,意气风发,声如玉碎:

  “仗势欺人,君子不齿。苍天无眼,我当行道!李某今日一息但存,决无人可擅动……那个你叫……哦,怀英……分毫!”

  言犹在耳。

  狄仁杰半是好笑,半是感慨万千地阖起眼,心不在焉吹凉淡茶。他从十五岁的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点铜板,姑且设法弄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复挑一间寻常茶肆坐定,很盼望热水能使他免了记忆中那场漫长煎熬,独自同死神缠斗一天两夜的高烧。自己只能当个头脑派的宿命没法反抗,身骨打小就不禁折腾也是无可奈何。

  至于一夜回到解放前,治安官大人又要从黑街开始安身立命,狄仁杰倒并不发愁。他正是这个年纪起单枪匹马闯出了断案大师的声名,加之如今心态清明,不复当初迷途百转,困惑惶然,也便更具信心。

  只要脑子还转,他一定能活下去。

  何况,还有别事,方值为之一愁。
  

  结识以后,他同李白成了李白单方面认定的患难之交。实际被他路见不平那天,狄仁杰自始便没有患难,一切乃是他的布局,欲以自身为饵,钓上黑街巨鳄。因他未有一丝失算,局面不过看似凶险,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李白,不惜拼命也来护着一介素不相识者周全。

  那么掷地有声,字字决然。

  竟令日后一十五载……他未一刻,舍得忘怀。

  凉薄险恶之中仍有一个李白,是世相的幸运。狄仁杰由此契机,又虽性情迥异,却也意气相投,遂共他颇为知己,同游四方,历生经死——

  岂止。

  老话里说,十五上下该当什么来着。方慕少艾。少艾二字在他,置换李白便可。

  如若不是李白。如若不是,因为李白。

  滚水落下喉咙,肺腑猛地一热。茶味寡白,惟余涩意,舌根荡开无尽清苦。回溯时光至此一日未过,往昔之事却已如前尘渺远,李白亲解佩剑,赠与他为信物时的眉目几已难辨。前生誓言厮守,更结白头约盟,期许一生的长流细水,却被故国率先抽刀而断。

  唐,伐楼兰!

  西域全境告危,动荡不安,楼兰公主薇尔图遣信使三十,活着将求援的手书交予李白的,仅有一人。李白断无理由坐视不管,狄仁杰连夜快马随他西赴楼兰,女帝铁令覆水不收,也便惟劝胡民再迁,好歹暂避战祸,保全族人。

  西域乃魔种故乡,同中原自古不睦,楼兰举国激愤,闻说狄仁杰是敌唐重臣,险欲群起而攻。若无李白勉力安抚,他大约早被鹰隼的利喙挫骨。

  楼兰之民,碎叶之子。李白却立在象征大漠神灵的烈风旗下,公然袒护一介外族。

  怀英亦对魔种一视同仁。

  不信怀英,便是不信我。

  群情因他稳笃的声音暂安。却仍有发狂的魔种,失尽理智,趁乱拥至李白左右,印证体内兽血流淌的锐爪不分目标,为戮而戮,为血而血。

  ——那是三记血痕。

  自颈,由肩,至背。狰狞恐怖,气势如奔狼的图腾,几欲贯穿肩胛。

  纵是同时袖中密令金光暴起,李白身上仍镌了这深深伤痕。那天夜里,楼兰碧空晴透,星幕低垂,他成了个血人,却在时续时断的短暂清醒中仍冲狄仁杰摇首轻笑。因痛模糊的低喃,散落在风和沙里。

  那终是他欠他的。

  但不及还,长安又传女帝敕命。十万铁骑严阵以待,誓扫六合。

  钦点,狄卿挂帅。

  老夫子欲罚他锥心之痛,其实夜夜梦回他们兵戎相见的一刻便好。李白已不是仗剑天涯的江湖子了,他也不是孤苦伶仃逃离黑街,咬着牙根怒目世相浊恶,却被白衣一袭闯破心关的少年。铁马金戈,三军阵前,再见李白横剑,这一次是誓守故园。

  “请狄大人,赐教。”

  他的声音稳笃……刹那抹消了“怀英”和“青莲”的岁月。狄仁杰的神识在这一刻恍惚空白。不能。不对。不该。不是这样的。他竟从不曾想,他们会是决裂的终局。

  西域之征首战大捷。胡人负隅顽抗,终究不敌盛唐精锐,死伤惨不忍计。公主薇尔图殉国,嘱青莲剑仙率楼兰残部、最后生息逃向大漠深处,余留守者,纵螳臂当车,无一人降。

  此后唐军一鼓作气,接连踏平西域诸氏,女帝的野心和才略完全展现,版图恢弘无两。破虏建功之臣狄仁杰却于楼兰沦陷翌日即请辞,彻底失去音讯。

  只有极少数人风闻,稷下学院的禁书阁,封存太古魔导姜子牙所创种种禁术的禁地,来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它秘密并且危险到需要三个禁字,狄仁杰要在其中寻找的,更是禁中之禁。

  逆时溯回,逆天改命。

  一切,重新来过。

  然王者大陆乃时流交汇之地,擅动禁术,贸然溯回,如若天翻地覆历史崩溃,现今势必荡然无存。三贤闻之震怒,尤以夫子暴跳如雷, 誓将予以重罚,以为三千稷下门徒、四方往来勇者敬效尤……

  ……

  罚了才是有鬼。

  狄仁杰本欲动之以情,却想夫子还不是曾咬牙干掉老友。被逼无奈,略一沉吟,只好晓之以理:

  “怀英耳闻,稷下学院连这藏书阁,皆由我大唐出资援造。”

  墨子眼皮子一跳。

  “似近年多见旧败,急待扩建翻修。”

  墨子瞳如燃烛。

  “如无意外,户部拨款亦经臣手,再奏君上。臣非有心藏私,但实出于不情。假若按之不报——”

  遍身的机械元件叽里咕噜,墨子拍案而起:逆天逆天,改命改命,狄相吩咐。

  庄周端坐鲲背,满脸事不关己,佛陀要拈花的迷幻微笑。可怜夫子一人吹胡子瞪眼,痛骂竖子熊心豹胆,恐吓尊长,在位谋私。狄仁杰明白他也没奈何,墨子鼓捣科研学术,全赖大唐给饭吃,学院乃至研究经费的存亡关头,誓死不肯中止发明的技术宅那可是第一战斗力啊。于是悠然任了老夫子戳脊梁骨去。左右老头骂痛快了,还不如他所料,沉声喝问:小子当真想好了?

  狄仁杰也正色:“惟与青莲反目,可令怀英悔之。余不足惧。”

  老夫子拄杖而立,良久长叹:“但是女帝宏图,四方倾倒,其之征伐,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梗阻。届时于事无济,战祸仍起,此行竹篮打水,你可甘心?”

  夫子提醒,何尝不中狄仁杰的隐忧。动摇天子,谈何容易!即便万全准备,重来一场,再度登朝拜相,为其直谏之臣,也决不敢妄言十足把握。

  ……可,他最后一次见李白,早是数月前事。从前并肩而立,谈笑风生之人的音容远隔云端,仅是唇舌不由脱口他的名字,就足令狄仁杰恍惚心绞,殆尽理智。并非悉心打算,方来稷下一试。他自嘲地想。他是走投无路。他是发狂。

  何惧青冥高天,渌水波澜?

  “决不甘心。”

  纵须沥尽心血,算尽机关。亦不会败。亦不能败。

  我期再逢之日,青莲。


  紫光如电。

  诡厉得惊心触目的庞然阵法,单凭三贤之力,竟也结之不成。法师系的学生集合禁阁,齐动长咒,一夜方开溯时之门,光柱阴森明灭。

  狄仁杰肃然言谢。但过场总归是要走的。此等禁例断不能为他之外者再开,真相仅三贤知情,老夫子对外所言,乃是另一个挽足面子的版本。大体是狄仁杰邪念成执堕了魔道,流放时空之隙以示惩戒云云,逢场作戏演技浮夸,真和着痛骂一杖将他敲昏了去。

  夫子下手忒狠。以成人尚不敢轻受的力道猛击后脑,难怪今方十五羸弱少年,龇牙咧嘴,头疼欲裂。有那么一会儿工夫,狄仁杰认真怀疑,老头必是要公报私仇给他敲成傻子,扔回长安找李青莲讨糖吃。他为这个画面微微发笑。他的头脑要紧,以之布下棋局。但他即刻又再不能笑出来了。狄仁杰发觉就算神思清明,他竟也全不知万绪千头,从何入手。

  前路十五年整,太过漫长。一切端倪未露,轻举妄动不可。

  然而明暗线索,环环相扣,人间福祸,其实早都伏笔。愈快算计万全,便有愈多转圜余地,时间乃他头脑之外唯一利器,虚掷亦是不可。

  话说到底,都是他离十五岁已太过遥远的缘故。虽粗略推算了大事,可他甚至回忆不清这年具体发生过些什么,事件如非悬案疑案,自也不会久存在他脑海。要是此刻,得力属下仍听差遣,长安大事小情,肯为一探多好——

  狄仁杰忽是一怔。

  属下。

  王都密探,李元芳。

  ——魔种。

  心念电转。丢了茶钱匆忙起身,他的确该先去一个地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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