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发句叽

诚愿诸君阅毕,能得一分温柔。
渣浪@平金折

[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 5

小平生 5
文 解酒茶


  和泉守兼定隔日一早出门的时候,被一堆好像是人的玩意塞了一页报纸。他的衣着和泉守兼定是看不懂了,这年头洋服,羽织,妓女论斤称的腰带,女学生的二尺袖,人人疯了似随便地穿。而脸却瘦得怕人,眼睛已经不像眼睛,像两只洞了,只有声音意外地还很年轻。他对和泉守兼定说:“您好!我们维新!我们变成欧洲!”

  和泉守兼定挑了挑眉,接过报纸,折回了家,告诉堀川国广:“外头有个东西,样子我看不大好,恐怕是肺痨。你出门不要从那边走。”

  再折回来,那东西又喊了一通“我们变成欧洲”。这是时下流行的口号。朝廷削发易服,就为了不用地震也能把日本挪到欧洲去,要和魂洋才的声势闹得非常浩大,连和泉守兼定有时都纳闷儿:是啊,我们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肉松面包。他抖开报纸,除了一小版哪儿着火了,哪儿地震了,旁的全是讲维新的好。早年还有挺幕派的报纸冲维新派极尽挖苦之能事,如今再也不会有了。他粗略扫了一遍,觉得没趣,最后丢进铁匠炉的火里了。

  这一整天外头都在吵,乒里乓啷,十足阵仗,铁匠炉的锤音和大火也掩不了耳地吵。晌午出去买饭的时候,和泉守兼定才看清街上都是什么人:樱和服,菊和服,团扇和服,麻叶和服。他从没有一眼看到过这么多妓女。平日花了钱才能见到的红粉,突然铺张浪费地鱼贯上街和花叫板,一街都是云霞。有的云霞深深团起,朝她们半辈子没有离开的东家叩头。有的云霞年轻,攥着姐姐们的袖子:“我们回得来么?”有的温声细语,有的干脆一扶花钗:“哈!哈!死也死在那儿啦!埋在那儿啦!白种男人和廉价香水,啊呀——”一颗好大的泪珠滚落了。和泉守兼定晓得她们是给卖到南洋去,这年月没人有钱上妓馆了,卖色相的生意都不好做。她们眼下集结起来,要往码头,去上轮渡了。他摇摇头,没有多余力气同情妓女,他同情她们干什么呢?叫她们去恨没有给幕府保护本国女人的机会吧。下了工再来看的时候,她们差不多走光了,只剩夕阳致哀地哭成红河。

  晚上就同堀川国广谈起:岛原花街……

  堀川国广就笑,记得记得。芹泽鸭怎么死的?难得有我比兼先生派得上用场的地方。那儿可惜如今将拆了,女人们也给卖下南洋去。

  和泉守兼定点一点头,说是啊,这对话就完了。好似他们根本没有说什么实质内容,可屋里的空气却稍稍不同了:一句“芹泽鸭怎么死的”就把他们扯回当年,岛原花街黄灯如昼,白雨湍急,茶明酒昏歌嘶弦紧,他们不免呼吸一滞,心如擂鼓。而后一霎安静,不约而同,缓出口气,带着回归现实的巨大失落,垂眸苍老。

  一点微的街景,也能唤起古久的共鸣,这心气儿旁人是不懂的,旁人只当这两个神经病。除了夜里念经,他们少有什么琐碎的对话,有也从不说完,不头不尾,两语三言,有时一天不讲句话也不算什么。一街住的人,隔个十天半月,要没恰碰上堀川国广往市场去,或和泉守兼定下工回来,就得好心叫叫他们的门儿,生怕这么静再死里头了。一来二去人们十分好奇,这两个人不消油盐酱醋,不侃天儿,不拌嘴,不做那事儿么?人们没有机会见到他们并肩使刀,背对着背,不说一句就交付了生与死,何况只是平常对话,更不消浪费字眼。遗憾默契无人赏识,也是不好自拿来夸夸其谈的。

  和泉守兼定靠墙枕着双手,眼神放空,非常想揪根草来嚼嚼,以往他在屯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同队士扭打得累了,往树下一靠,嚼着草根,阿岁或国广叫他,起先不回话,继续嚼,像个要跟家里叛逆到底的思春期儿童。非等他们哪一个的影子晃晃悠悠过来了,他才吐了草,被阿岁扯着头发一路哀嚎拖回房,或被国广好笑地拍去他一身草屑。等到幕府没了,这就成了他勒令自个闭嘴的法子。他以前是用刀说话的,如今刀不顶用了,只剩嘴,可他万分地不想从自己口中吐出太没出息的言辞来,因此这么叫自己不张口。他和国广少讲话,一半是默契到了,一般是可供他俩说的话都太疼了,一个事儿就针扎了心口,一个名儿就凌迟了喉咙,钢筋铁骨吃得消。因此街里街坊,爱敲门就由他敲吧……

  他有时也犯犯浑,想寻句儿他能同国广说开的,又不提往年的什么话。结果仰着脑袋,瞪着眼睛,眼仁儿从东边屋角过到西边屋角,一气三叹,堀川国广以为他掉魂。最终他抓过正忙煮饭的堀川国广,嗓子一清,眼神定定,含情脉脉,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国广。”

  “哎。”

  “晚儿吃啥?”

  这次以后和泉守兼定无比地挫败,直想借了堀川国广的本物切腹自尽。往后他又试过个两三回,没有一回能扯上三个来去的,只有一个例外,他说国广,腰不错。堀川国广挥舞炒勺象征性地打他,最后还是说,哦,兼先生要啊?口气要多轻描淡写就多轻描淡写,而且十分熟悉,跟和泉守兼定刚刚开窍那年,他作为一个早活几百年的大人那样笑了,如出一辙。和泉守兼定不服和泉守兼定气闷,和泉守兼定二话不说就真要了。一个埋头耕耘一个嗯嗯啊啊,也算凑了三个来回不是。完了事儿他也不必讲话了也不必犯浑了,可以睡个黏黏糊糊又神清气爽的好觉。堀川国广还在真是神明对和泉守兼定最大的好,他身负和和泉守兼定一样的悲怆,却成了世上唯一还能叫他大哭大笑的人。

 

  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打迁来起就是这小巷的一景儿。要紧是两个人长得都好看,堀川国广还温和近人,来的头一天,就给巷里的小孩们捏红豆大福吃。和泉守兼定虽不会捏红豆大福,总归也是招姑娘待见的主儿。他们来的头两个月,巷里的人一个赛一个地见疯,每天伸长了脖子都探听这两个好看得不像话的人的动静。两个月过罢了他们才不疯了,因为委实没什么动静,他俩的日子一水儿无聊,比一般人家还没有节目,人们甚至奇怪那样无聊的日子究竟怎么过的呢?没人晓得他们的背景,没人晓得他们的过去,有人晓得的只是第五个年头,有天一早,和泉守兼定立在门口伸个长长的懒腰:国广,又该琢磨搬家了。

  为什么搬家也没有人晓得。不过听见的这话的人想,他们更了地址或许也没有什么不便,因为压根就没有人上门。那格子小门更像他们隐秘的安身所,像没了一切之后还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断不是净给外人看的。五年来他们竟没有邀请旁人做过一次客,好像心里头从来就没存过这个事儿。可真有了人非要进门一探究竟他们也是不藏掖的。那一回是堀川国广在家,没说二话也就让了进去,里头不过窄窄一趟地方,几样极简的家具,一个灶台,天棚沁了雨水雪水。唯一的装饰是两个刀架,一把刀鞘大红,刀身近了三尺长,一把则短些,乌鞘,叫看的人不知何以,总是想起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这两个人来。至于旁的,真是什么也再没有了。这个地方留人睡觉,留人吃饭,此外一切索然无味。于是人们挤眉弄眼地揶揄,和泉守兼定愿意回来,是因为这里有堀川国广;而堀川国广愿意囿在这处,是因为和泉守兼定终会回来吧?

  还有更好事的人,不信活还能活得这么死水,况且又是惊为天人的两个人,手里怎么能不压一样惊为天人的宝贝呢?于是就有委实眼尖的,睨见堀川国广搁在床头的一个漆金樱木匣子,说这里得是什么好东西,堀川国广一愣,连说没有,好气又好笑地打开给看——

  看的人就吓了一跳。入眼是黑的什么玩意,铺满了一匣底,再看清了,可了不得,头发!长,而且好,乌漆乌漆的一把,一头还用红绳系着,叫人想起这把头发还落在谁的腰后时,发尾一晃一晃,红绳无风自动。可这样的好头发如今已被割下来了,断得齐整,那一刀一定快且狠。这样美丽的东西这样安静地永远死在这里,看的人没有不失落的,难怪堀川国广自己也别过头去。他看着那把断发,眼里有潮水酬答星辰。

  人们这下总晓得犯了人家的心事,渐渐地再不好奇,也不探听了,人们只等着临头一刀,哪一天这两个好看的人就从巷子里不见了。这刀迟迟没落,五年以来却头一回见有人找上他们的门儿来了。那是年将过完,连最舍不得散场的商铺门口也下了大灯笼的时候,来人是个武士,或说浪人——现如今已经没有分别了。他合了老年代一贯的武士形象,人们觉得他一看就是个会杀人放火的人。这个会杀人放火的人叫开和泉守兼定家的格子小门,奉上两把新刀,话讲得轻,街头巷尾最好事儿的人也没有听到,又讲得重,雷惊平地潮激春水:“在下是复兴幕府的志士!”

  门都是堀川国广去开,和泉守兼定原没在意,他躺在榻榻米上数蚊子。冬天没有蚊子?虚掷光阴总得要一个借口。武士的嗓门不大,却足够叫他听清了,他先愣了一会儿。幕府?不能。谁还记得幕府呢?他恐怕是幻听了。可幕府两个字儿又确确实实在他耳边烧,在他心口狂跳,他笔直地盯了破天花板好一阵子,慢慢坐起身来,只觉得虎口发麻,好像他刚刚举刀架下了一记重斩;很快地他全身都发麻了。和泉守兼定不晓得这样恍惚了多久,只记得眼前清明时,堀川国广已经把人带进来了。

  “这位……这位先生说,”堀川国广重重吐了口气,“志在复兴幕府。”

  这话给人听去,保不准就要惹上杀头的罪名,因此堀川国广压着一把嗓子,细弱得像没有说过。可到了和泉守兼定那里这就是老戏台子的大鼓,一敲响了,就是布景又起了高高的诚字大旗,天下的人都等听他转身开嗓。不是他幻听啊……不是他幻听啊!和泉守兼定甚至没有怎么看清武士的眉目,热血一瞬流遍他的四肢百骸,他连细问也不想问,他只想大笑,只想现在就跳起来,声音颤抖也要说,好!好!

  夕烧如火。夕烧根本不是如火。夕烧是火!多少年了。和泉守兼定日日看见夕阳,第一回地觉得它有多绚烈有多浩荡,随时就能烧起来,而他正要添一把维新派的混账作柴,烧它个云开江阔!

  堀川国广烧了一锅白水,没有茶,就那么奉上来。谁也不会去在乎的;这小门背后的三个人,连他自己都浮在一片不切实际的狂喜里。和泉守兼定看也没看武士带来的两把刀,寒暄也省了,光顾着问,有什么盘算?有了多少人?有没有大炮?

  武士看着他一缕九拐十八弯儿的额发,羽织也是才好好披的,一溜儿褶子都还没有抻平。眼里全是血丝儿,通红的都是头狼盯死猎物的狂喜。武士咽口白水,结巴两句,没有急着答,好歹先把来意讲完:“因为久仰二位一刀退贼的声名……”

  和泉守兼定一拍榻榻米:“不必你说!”震得武士一把抱紧了太刀。堀川国广不得不抚了抚和泉守兼定的手背,露个微笑:“兼先生脾气太急,多有失礼。不过,幕府复兴毕竟不是空口白话……兼先生只是想知道您的计划,目前进展怎么样呢?”

  武士这才说了:“筹备迄今,已经纠结了一百志士,平常分散在京都各处,议事则另有据点。大炮暂且没有,不过人人有口好刀……您要大炮干什么呢?”

  和泉守兼定忖了一会儿,先不作答,指尖沾了点水,在小桌上画着地图。他的画工极简,但也看得出几个大致方位,边画边说:最可行的法子就从京都市中,经这边,再往这儿来,怎么打要看你的人怎么样。要控制全国必先占领京都,昼伏夜袭也不是不能以少胜多……不行。一百人啊,打得下来也守不住。嘶,维新派很麻烦,不是暗杀一个两个头子就能占上风的事……

  他自己写写画画叨叨念念入了神,武士抓紧问:“那该怎么好?”和泉守兼定挠了挠头,眼眉一敛:“应该有大炮。”他这几个字说得极费力。“强行轰炸,要快,我们最多只有半刻喘息。要赶在维新派往市中紧急增派人手之前,安抚平民并招募新兵,一百个人无论如何不够用……”

  武士错愕:“这……您……您要占领京都,之后呢?”

  和泉守兼定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只要能把京都稳住,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急训步兵和炮兵,然后逐步控制全国其他地方。只要暂不涉及海战,我想不是没有胜算。至于幕府嘛,已经没有将军了,但总可以另扶一个,再然后……”

  武士沉默了。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不得已也跟着沉默了。等他们心里打了半天鼓,武士突然开腔,却绝口不提刚才的话题,反手拿起他带来的两柄刀:“这是作为今天打搅二位的赔礼,都是趁手的好刀。”

  和泉守兼定摆摆手:“我们有刀。”

  武士笑了:“您可不要看不起,不会有这两把好用了。”

  和泉守兼定接过其中一把,略拔一寸,并无特别。这里没有死囚尸体给他试刀,可和泉守兼定是谁呢?和泉守兼定就是刀啊。刀不会不了解刀。他也笑了,把刀丢回武士怀里,拿来自己的本物,举到与目持平,唰地一拔。他说:“我有这把就够用了。”

  武士犹疑地“嗯、嗯”两声,这个人似不很会鉴刀的好坏。和泉守兼定因为他的反应有点儿气闷,想了想,又添一句:“这曾是土方岁三的爱刀。”

  武士并不激动:“谁是土方岁三?”

  和泉守兼定一口气儿于是哽在了喉咙。新选组副长,佐幕之星,兼道军总督,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的主君,还有——丰玉师傅——他可不晓得先说哪个好了。他琢磨要么干脆全写成白纸黑字儿狂草的条子,阔气地一排,冲走过路过的人全都吆喝起土方岁三的好来。他说:“刀的事可以不论,大炮总要有,今后的战斗,不会只靠天然理心流或北辰一刀流了……”他说完了,咬咬牙根,总觉得有点儿不合时宜的伤感。伤感完了,又成了小孩子赌气,打心口儿忿忿不平地想,他可是阿岁的爱刀!就是有朝一日,就是那一日已经来了,火药已经呛死了旧年代的许多东西,阿岁再也不会以他为傲了又怎么样呢?不打紧,不打紧,他啊还是,一生以阿岁为傲的那口刀啊——

  武士沉吟起来,一时只余白水窜起土腥味儿的热气。大约是沉默所逼,头脑一时半会儿这才静下来了,又大约是方才的伤感,当头浇没了一身热血,和泉守兼定渐渐地发觉不对头了。他的头脑惯没有落过下风的,这是当然,他一小时候堀川国广多疼他!鱼没有给他少吃过。他的自信也从没有落过下风的。于是他的眼光往武士全身上下走一回,忽然提了口气,死气沉沉地说:“效忠幕府的……总不该不晓得阿岁。你来,未必是真为了幕府吧?”

  武士狠狠咳嗽一声:“这个、那个、实不相瞒……”

  和泉守兼定突然摆了摆手:“国广,送客。”他阖起眼睛,累极了似的,眼梢眉梢全是倦,一分先前要把维新派往灶里扔的睥睨也没有了。堀川国广说:“兼先生……”一顿,总也明白了来龙去脉,站起身来,冲武士鞠一个辞别的大躬,意思倒再明显没有了。武士慌忙也起身,不得已退向门口,还是说着:要改了主意,请您随时上某某茶屋告知在下,就说……

  和泉守兼定拾起他的两把刀,用了全力一丢,哐地一声砸进武士怀里。堀川国广关起门,这才没有声了。

  他们白说了这一会儿话,这时连星子也还没上罢呢。夕阳还是那片夕阳,可再也不会是火了。和泉守兼定没缘没故地往榻榻米上一倒,他可是装死方面的免许皆传……他怨谁呢?武士支支吾吾,还是他总太心急,不肯容人讲完个话么?谁叫武士嚷嚷——幕府!幕府!——叫他心里早折了一百年的旗杆子,又鲜活如昨地竖起来了。和泉守兼定合该痛骂他的,不满朝廷的废刀大令,不过朝廷把你,从天上跋扈的武士拍到地底下,叫你和从前瞧不起的平头百姓们再没有分别,叫你缺钱短粮,没了地方混日子,你这才要争,这才要豁命,何必搬出幕府来!如今可以舌灿莲花口口声声的幕府,昔年新选组为了它终于成了什么玩意儿?艳绝的梅,一夜葬进温柔白雪,破土的蛹,却孵出七日蝉!

  血管竟还没有一根接一根从他身上爆开。死的人一了百了了,活的人也迫不得已跟着一了百了,可总有一件两件没了的,埋伏在他们的骨里血里,一有人唤,就噼里啪啦地复燃起来。他不晓得如何压下去是好。他分明一动不动地那么躺着,可呼吸粗短,似乎渴求一场战斗。隔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来本物,时隔百年地紧紧攥住刀柄。黑夜完全地来了。他的瞳孔深处却明亮得怕人。他多想拔刀,多想把新时代旧时代,连他自己一起,全斩个暴雨梨花片甲不留——

  堀川国广抱住了他。

  他跪坐在和泉守兼定的背后,于是和泉守兼定的背后覆上一片恰到好处的温热。无灯无火无涯的黑暗里,只有他静悄悄地说:“都过去了,兼先生。都过去了……”

  和泉守兼定一刹呼吸轻弱,呲目欲裂,好端端地,终于没有落下泪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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