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玉发句叽

诚愿诸君阅毕,能得一分温柔。
渣浪@平金折

[刀剑乱舞][和泉守兼定中心/兼堀]小平生 6

小平生 6
文 解酒茶


  那一宿平安无事地过了,次日一天也平安无事地过了。左不过邻里有问:你们家昨夜,“哐”地一声,可瘆人呢,没有出事儿吧?堀川国广就笑:哎呀,叫您挂心,锅子摔啦……便没有后来了。他还真假戏真做地一天没有起火,大家遂不生疑。晚上和泉守兼定回来了,纳闷地问他:怎么不吃饭?他也就半笑半嗔地看了和泉守兼定一眼就是了。

  他们还是照样过着日子,死水都不澜一澜。虽然到入夏之前,也不算没有新闻:一是有好心的人,看和泉守兼定卖力气不容易,给他和堀川国广一道,在小学校里说了个练刀的教职。和泉守兼定问,教小孩杀人么?不是?我们天然理心流不是教人耍竹棒的。就没有去。二是京都一城,突然纳一口气儿都发起了痰腥药苦。肺痨肆虐得愈利害了,人们的脸被日出晃得病黄黄的,西医却攥紧了金贵方子,决计不漏给旁人看一眼。和泉守兼定下工的路上也听到咳嗽,堀川国广坐在门口钉一个扣子也听到咳嗽,此生彼灭,还分声部,叫人心慌,想起的都是旧画面,无力握紧刀柄的冰冷指尖,八重樱落得撕心裂肺。死人的病委实多得很,打仗不也是日本身上一颗死人的瘤子吗?他们却只对肺痨讳莫如深。分明提心吊胆的时候早就过去了,每天都惦记着他会不会死的冲田总司死了,大家哭过吼过,抹把眼泪继续过,照理心病该已经没了。可如今又听到咳嗽比知了还烦,他们还是一声一声,慢慢叹起气了。

  堀川国广有一天同和泉守兼定对坐着擦刀,这是残存的娱乐。他忽然说:“可惜啊,只有洋人懂得伺候痨病……”他也并不是想到了什么,才特别说的,这不过是他们没头没脑的对话里的又一句。和泉守兼定倒是眼眉一滞,顿了顿,良久说:“你说各取所需,行不行呢?”

  堀川国广没明白:“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抿了抿唇,埋下头去,认真擦刀,再开口时,又低又哑吓了堀川国广一跳:“那帮‘复兴幕府’的混蛋,毕竟有人手。他们要富贵,我们要幕府,这不冲突,谈妥了,像也不是不能打……”

  堀川国广没料想是这回事,半晌才说:“兼先生……还没放弃吗?”

  和泉守兼定说着“怎么可能放弃啊”,擦刀愈发狠了,好像生着谁的气。堀川国广晓得他是放弃了。只不过他又跟他提起总司,旧伤疤疼得他想破口痛骂,不得已来逞口快了。他想这口快还要逞一阵子,果不其然,入了深夜,堀川国广半梦半醒的时候,又被他惊起来了。他其实只是翻了个身坐在床尾擦刀,谁叫堀川国广太敏感他的动静?那个背影安静又迟重,荒草一样的短发乱七八糟。他以前也是乱七八糟的,少年意气乃是凌驾于一切规矩的放肆的好,那乱就是美。而如今那乱最多像个浑浊的老人。堀川国广一瞬间未免有点儿想哭,他太久没有看见和泉守兼定的好头发,太久没有笑着说:“兼先生,今天也很帅气哦!”接着在他发尾打好一个结。怪谁呢?谁不是用尽意气风发,赌自己不会晚景凄凉?池田屋一役以后,新选组的一切都那么好,他们有声名,有地位,有封赏,有刀有花,他们正当年,谁不以为他们能扬千秋功名……却有雪,吹满京,白头一夜到如今——

  到如今,月已与坟平。

  堀川国广小心地挪到和泉守兼定身边。他还在犹豫,血一热起来了,总是不那么好凉。堀川国广想说的却不是这个,他说:“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侧眸:“你睡吧。”

  堀川国广笑了:“我不困呢,兼先生,我想给你梳头发……”

  和泉守兼定静了一会儿:“对不起。”

  他挠挠毛糙的后脑勺,那一刀是他亲手割的。堀川国广不会忘的。和他在一起的哪一天堀川国广会忘呢?和泉守兼定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起初他刚来屯所的时候,拖着鼻涕指挥堀川国广叫他兼先生,堀川国广觉得小孩子真可爱。等有一天他忽然长大了,在下雪的庭园练刀,电光火石雪风飞旋,偶然回眸睨了堀川国广一眼,枯山水凛冽无声。怎么忘呢?那个小孩子变了,出落了,你最认识他你又最不认识他了。他清明入眼他轻狂上眉,他叫你觉得可爱又可怕,不知不觉心思全在他身上了。再也把他当不了小孩子的一刻堀川国广就恋爱了,为他身上一切不讲道理的好。

  从那时起,梳头才成了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之间的静谧仪式。他每每拢起和泉守兼定的长发,不小心刮落他原就肆开的领口,头发就顺着一肩好线条落到胸膛,乌汪汪地像方黑玉。他回头问:“你怎么了?”镜子给他加上一轨动魄惊心的和弦。阳光透亮,长发一晃,墨中流金,而他波澜不惊,眼如君王。这样的和泉守兼定甚至招堀川国广敬畏。他从没有想过和泉守兼定有一天会断了这把好头发——

  他也从没想过,土方岁三有一天会死啊。

  堀川国广带回讣报的时候,和泉守兼定平静得很。他问,你受伤了没有?然后帮堀川国广把弹片的血肉刮干净。又问,你累不累?睡不睡?不想睡那你吃饭吧?净是诸如此类,好像他压根儿不认得土方岁三。他的反应委实叫堀川国广害怕,强忍着伤口也要问:“兼先生……您没事吧?”

  和泉守兼定说:“我有什么事?”为了表现他没事,他云淡风轻地拧过身去,不看堀川国广。可背后的刀架上正架着他的本物,还有一个刀架空了,理所当然,那是堀川国广的。他看着孤零零剩下来的那把刀……刀鞘金红,栖着凤凰……却既没有陪在堀川国广,也没有陪在土方岁三身边。他突然跪下来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颤抖着肩膀,这才发出不晓得哭号还是狂笑的动静。他想去拿那把刀,指尖哆嗦着伸出去,又猛地缩了回来,最后他对堀川国广说:“把刀收好,不要给我看见。”

  和泉守兼定一定是想斩些什么的,由他去了总难免伤及无辜,他把自己关进屋里,上了锁,说是解消杀人的冲动前决不出来。堀川国广怀里抱着他的本物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跪坐在他的房门前,听着里面时而痛苦嘶吼,时而沉寂如死。和泉守兼定一连关了自己三天,不肯开门也没有吃东西。第四天凌晨堀川国广再也忍不住,和泉守兼定要杀也好要斩也好,苍生和他们没有关系了,失主的新痛必以刀剑本来的恶鬼面目偿还!他听见和泉守兼定低沉压抑的哭泣,自己也跟着哭,哭得说不成完整句子他还是拼命拍着门,“兼先生……去杀……去斩吧!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里面的动静消失了。过长的金红本物还被堀川国广抱在怀里,下一秒纸门激撞,本物被人抽走,和泉守兼定深吸口气,拔刀空挥,刀刃深深伤进他身后的墙面。

  “兼先生……”堀川国广以为他要上街,赶紧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全是泪水的脸,“吃点东西再去吗?还是……我、我陪您去!”

  和泉守兼定低头看了看他,眼里全是血,也许三天来根本没有睡,那表情也像麻木也像狰狞。他顿了片刻,终于拢住自己脑后的头发,逆刀一横,断发随着他似乎脱力的手一道落了下来。他丢了刀,抱住堀川国广,慢慢的、不甚响的声音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阿岁啊、税也不肯多收一分呢……”

  他依旧爱着土方岁三爱着的人间,就算他的百姓已经变成他的佞臣。那一刀断了太多东西,堀川国广眼睁睁地看着,好像斩在自己心脏上,疼得一瑟缩。他当然是不会忘的。

  他把眼光从和泉守兼定后脑勺敛了回来,像小时候一样抱紧他的肩膀:“兼先生可没什么抱歉的……我们睡吧。”

  堀川国广不说话还好。堀川国广一说话,尤其一同和泉守兼定说话,老是不知不觉柔和了尾音儿,哄小孩似的,叫人发困。和泉守兼定只有顺着他睡下了。心事可是还没了,起来还是左想右想,去不去打这个仗?握着同床异梦的一队兵,能不能替新选组平了遗恨?他少见地没有那么果决了,打仗毕竟是个烧脑子的事儿,不是他怒吼一声尔等宵小!一路斩去就完了的。淬铁的时候他的心跟着水花起起落落,等捱到下工,终于打定了主意,回家就要跟堀川国广说去:咱们去打。

  因此心里头存了事儿,他走得很快,旁若无人迈步生风。到了背巷外头他正要等不及地喊:“国广——”话音没平,忽然喉头一紧。道边立了一只大木桶,木头烂得不能看了,却还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里头的东西。他把木桶翻过来,生了一丝叫人作呕的预感,果然一翻过来,破了的桶底里就有两只黑漆漆的眼洞直勾勾地要攫他的魂。得多形销骨立的人,能塞进这么一只木桶里,又或许不是他自己进去的,是他死了以后旁人才给他塞进去的,一边塞,一边听着他浑身骨折硌棱硌棱响。和泉守兼定突然知道这个玩意儿是谁了。木桶底下压着一沓烂报纸,积了臭水的缘故,潮虫爬呀爬。和泉守兼定登时失去了一切欲望,他想着“我们维新!我们变成欧洲!”,一边把木桶一滚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失魂落魄地晃进格子小门,对堀川国广说:“打什么打。”一头倒在榻榻米上喘气。堀川国广烧水的白烟索然无味。和泉守兼定盯着那白烟想,他可是、土方岁三的爱刀……曾经刀口舔血,曾经杀伐决断……他翻了个身,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他认了。就是再怎么样刀口舔血,再怎么样杀伐决断,他如今也只趁夕阳斜下,晃晃荡荡走进背巷,怠懒开腔,口舌寡淡。和泉守兼定与堀川国广都曾是石破天惊的少年,最后绿蚁新焙白开水,日长如小年。

 

  注[1]:江户时代的童谣,原文是“ずいずいずっころばし”,表现小孩子们围成一圈玩游戏时的样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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